第1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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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连指甲缝都收拾得干净。”
    何远似乎哭得过了劲儿,忽然开口,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上艰难滚动。
    殡仪馆的日光灯管白亮得刺目,但他似乎根本毫无知觉般地跪坐在冷冻台前,指尖悬停在爱人青紫的唇峰上方,笑了一下说:“以前那么有纹有路的一个人,现在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搞成这个样子,面容青紫,连一点好颜色都不见。
    何远麻木地想着,他的葛呈死了,一双眼睛半开不闭的,没有人要记得替他阖上。
    低下头,防腐剂混着腐败气息骤然刺入鼻腔,他颤抖着手想要去阖上爱人的眼睛,却只抚到了一阵冷硬的冰凉。
    何远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整个人蜷成贝类闭合的形态,额头抵住冷冻台边缘,后颈脊椎节节突起如珠串。泪珠砸在金属台面的声响很特别,像深秋熟透的柿子坠地。
    闭不上了,那双眼睛,可是没有人在意。
    他以前曾经听过一种说法,一个人的命到最后,其实只有几支肾上腺素的分别。
    送上救护车推进医院,几个急救师跪在病床上轮流按心肺复苏到浑身是汗,一点用也没有。
    天气炎热,尸斑浮得会很快,有时候人还没走,斑斑点点就已经全跑了出来。
    所以遗体妆师实际上是个相当伟大的职业,给死人以最后留存于世的体面。
    何远不敢再想下去,这条破烂的路他已经走得太漫长了,如果这里是葛呈选择的终点,那么自己或许应该尊重他的离开……
    可是,怎么做到?
    亲爱的孩子,何远始终记得,葛呈说他其实很怕黑,睡前总会偷偷眯起一只眼睛看对面楼道的灯一层层地熄灭,直到所有光亮通通消失的刹那就会觉得在一瞬间胸闷气短,心口压抑到快要爆炸。
    他说,他从十一岁开始想到「死」,可母亲只会叫他滚出去,滚远一点,不要死在家里……葛呈说他其实同样害怕与人诉说恐惧。
    葛呈总是觉得自己死不足惜,他觉得自己懦弱,可何远却恨他太过勇敢。
    勇敢到以为有爱就能抵世间万难,勇敢到一个人就赶去走奈何桥。
    奈何世界太细小,偶遇太可怕,凡人没有孟婆茶。
    那时候葛呈说:“何远,唔使害怕,唔使害怕你脚下的路,往前行落去,我保证,你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宠儿的。”
    世界的宠儿?
    生本能,何远其实知道,他读完了弗洛伊德的著作,那是一种用以抗拒死亡,迫使生命得到保存和更新,令人类试图去爱人的本能,性的本能。
    付出爱,得到爱,人类的本能,可以被压抑同样容易被超我所取代。葛呈或许没有忘记自己要给何远最好的爱,但他忘记了去爱的前提同被爱一样,是继续生存下去的本能。
    葛呈无可避免地去爱了,然后在爱中失去,超我克服唯求实现快乐的本能,以死亡的方式来宣誓生命的存在与主权。
    人不过是自然界与精神之间狭窄又危险的桥梁,追寻爱的本能与追寻死的本能,只不过是一条线的两端罢了。
    吴桥照例提醒亲属:“眼泪唔好掉到先人的身上,先人会舍不得走的。”
    可提醒同样照例无用,何远连半句都没听进去,他兀自伸手抚了抚葛呈已经青紫僵硬的面庞,再一次试图盖住那双已经空洞浑浊的眼睛,然后俯下身去,温柔地亲吻他冰凉没有温度的脸颊。
    吴桥是有些震惊的,他知道何远是逝者的爱人。
    可,逝者已逝,面前的也不过只是一具甚至连面容都有些失真,不会再做出任何反应的躯壳。
    看他亲吻一具已经轻度腐烂的遗体却那样小心翼翼,吴桥突然觉得,人的三魂七魄其实都与七情六欲一样,不全是在自己身上的。
    在不知不觉中,一个人会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魂给出去,然后被某个人接住,在往后长久的年岁中一点点长到他的身上,随着他生,随着他死。
    “他是个很好的人,”何远喃喃地说:“他、葛呈,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努力地生活,什么都做得很好……他不应该就这样死掉的,他应该幸福,他应该幸福才对。是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为什么竟叫他丢了命?”
    吴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呆呆地愣在原地,觉得自己这个喃呒师父真是不够尽责。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这短短一生,生而获罪无数的地狱,最终其实也只有自己超度自己罢了。
    吴桥低下头,许师宪说,葛呈在这里,他有话讲。
    “乜话?”吴桥细声问。
    “他说,他要留在这里等受身之日,就算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也无所谓,他只求十几日。”
    “能做到吗?”吴桥觉得奇怪,这简直异想天开,“留下来干嘛?受身又是什么意思?”
    可许师宪点了点头说:“能做到,就是一种歪门邪道,不通过投胎的正规方式,重新出现在人间。想让他留下,就叫卓云流做破地狱时困他在灵薄,不跨地狱门……”
    “这能行吗?”吴桥醒了神,这是很大的因果,怎么好叫卓云流一个小小的俗居道士去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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