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鸿嘉二年十一月廿三, 蔺黍当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这夜天上小雪落了又停,停了又飘。
    他穿过昭阳殿后|庭花园,来到帝王寝殿前。
    内侍监拦下他, 提醒他面圣需注意仪容。
    他的仪容——
    衣袍除褪唯剩中衣挂身。
    朔风吹拂,看不见袍摆不动、环佩不鸣, 只有薄衣晃荡;头上无冠,足上无靴, 披发赤足而来,发已凌乱足已染泥。
    莫说拜君王, 便是见高堂, 面妻儿,都不该是这幅模样。
    内侍监吩咐宫人送水取帕,但他等不了,跪在门前喊“阿兄”。
    其实应该喊“皇兄”, 已是天家皇室,君臣有别。
    但此时此刻里, 他脱口就只有这两字。
    阿兄。
    寝殿的门开了,是薛亭,“陛下请您入内。”
    他尚且跪着, 闻言激动得都来不及起身,几乎是连跑带爬奔入内寝。
    阿兄自多年前便已宿疾缠身,一入冬汤药不断, 鲜少见客, 这些他原都知晓。但他从不知道, 阿兄竟病得如此严重。
    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乃偏殿熬药的气味接连不断地涌过来,只需一闻便令人喉间生涩, 难以下咽。
    地龙烧着,他入内不久,已经手足生热,被风雪割过的面庞泛起红晕,寒意层层退去,暖意浮上来。这是一个康健之人的身体反应。
    但是他的阿兄,曾经统御千军万马、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却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从被褥中伸出、握上他手背上的手,没有一丝温度,冰凉得如同一个死人。
    许是那抹彻骨的凉意,亦或是阿兄用足力气地抓握,让他回过了神。
    可是回过神,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闻得阿兄先开了口。
    “你来了。”
    他僵硬地点头。
    忽就泪意上涌,一颗眼泪砸下来。
    “扶我起来。”蔺稷的声音很轻,似浮游在虚空,“别跪了,就坐在榻畔。”
    蔺黍低头照做,心中生出几分愧疚。
    阿兄病成这样,不该来扰他的。
    “你这样来,我很高兴。”蔺稷靠在卧榻上,病气缠绕得眉宇间露出淡淡的笑意。
    蔺黍抬起头,他的思维一贯追不上兄长,这会便又有些听不懂蔺稷的话。直到蔺稷抬手给他理了理披散的头发,他方明白他的意思。
    按照外头剑拔弩张的气势,他多半该是提着皇后的头、披坚执锐来到君王榻。
    “阿兄疑我?”
    蔺稷毫不避讳地点头,“到了这个位置,阿兄生点疑心很正常。”
    这话闻来,他是生气的。
    即便已是君和臣,但他做不出那等乱臣贼子的事。他以为,阿兄不会也不该疑他。如同他从来信任阿兄,以前视他如父,如今奉他为君,一颗赤城之心天地可鉴。若说,有何处不满,何处对阿兄不那么信任了,大概是……
    “阿兄疑你,是因为你对阿兄的不满。”蔺稷缓了缓,攒出两分精神,截断蔺黍神思,话语继续吐出,“不满阿兄对皇后太好,怀疑阿兄被她迷惑,失了眼光。”
    “所以,说到底,阿兄也不是疑你,就是有些不放心。”
    蔺黍紧皱眉宇看向兄长,他的那点恼意还未散去,又开始被蔺稷的敏锐震惊。从来喜形于色的人,面色一下转了好几道变化,最后索性颓败地垂下眼睑。憋了半晌,嘟囔道,“您到底病得如何?”
    蔺稷扣了两下床榻,外面的掌事便默契地将东西送了进来。
    乃奉给蔺黍一沓脉案卷宗。
    蔺黍翻阅,慢慢变了脸色。
    “朔康十年正月,那场昏迷后,医官给判的寿数,十年尔。”蔺稷话语平静,似论起用膳起卧般寻常事,“如今快四年过去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