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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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策》踏着满地银杏叶入宫,烛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世家门阀盘踞百年,陛下当真要动这块顽石?"
    "苏先生当年在冀州的策论,开篇便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李明月伸手拂去他肩头落花,"如今朕倒想问,若天地当真仁厚,怎忍令明珠蒙尘?"
    此刻考场内檀香缭绕,苏珏执紫毫笔蘸了朱砂,在黄麻纸上落下第一道试题。
    他行走在青砖漫地的考棚间,皂靴踏过砖缝里新生的茸茸青苔。
    某个瞬间忽然驻足,看着前方奋笔疾书的布衣学子——那人砚台边摆着半块冷硬的胡饼,袖口磨出毛边的葛布下,腕骨嶙峋如刀削。
    "取我平时用的暖砚来。"
    李明月的低语惊醒了侍墨的小官宦。
    之后那些缠枝莲纹暖砚轻轻搁在各寒门学子的案头,苏珏瞥见李明月收拢起玄色广袖,指尖残留的墨迹尚未干透。
    苏珏不禁莞尔,而这一笑,便是让诸位学子记了半生。
    待到日影西斜时分,苏珏立在太庙飞檐投下的阴影里。
    远处传来暮鼓声,惊起栖在古柏上的寒鸦。
    他手中七份考卷的边角被风掀起,露出或遒劲或清隽的字迹——"臣闻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夫取士之道,犹淘金于沙"……
    "苏先生可寻到璞玉了?"
    李明月不知何时来到身侧,玄衣上的十二章纹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苏珏将最上方那份考卷递过去,纸页间忽有杏花飘落。
    他望着满庭摇曳的烛火,想起冀州某个春夜先帝赐宴,满座朱紫谈笑间,唯有新科状元独自倚着廊柱——那时他袖中藏着母亲病重的家书,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
    "这位江州举子,策论里引《治国论》驳斥门荫制度,文笔尖锐,颇有条理。"
    “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李明月顺着苏珏的指引看过去,果然是字字珠玑。
    “陛下都说好,那自然是好。”
    苏珏不动声色的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监考这差事,永远都不能大意。
    暮色渐浓,最后一位学子捧着考卷踉跄而出。
    李明月望着他单薄的背影融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忽然道:"苏先生,当年临江初遇,朕还是年少,现在想来,朕未免有些唐突。"
    “而后梁州再遇,朕才是永世不忘。”
    苏珏正俯身整理散落的考卷,闻言指尖微颤,一滴残墨晕染了纸角。
    春风掠过太庙檐角的铁马,带着去岁冬雪的寒意。
    李明月的脑海里都是那年那月那日之光景。
    当年在梁州,幂篱掉落的那一瞬间,柔顺的黑发瞬间铺散开来,阳光透过茶坊凉棚的缝隙洒在苏珏如玉的脸庞上,那支精心描绘的胭脂芙蕖更是因为光影的描绘活色生香。
    那时的他仿佛在喧闹的街市上看见那红莲相倚浑如醉的美景。
    当得起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臣也记得那日。"
    苏珏直起身,看着宫灯在李明月眼中投下细碎的光,"陛下和从前没有区别,也是在梁州,臣第一次觉得陛下或许可以引为知己。"
    话音忽止,远处传来新科进士们过曲江的喧闹声。
    原是科举结束。
    ……
    七日后放榜,朱雀门前人潮涌动。
    当那个捧着胡饼的江州学子看见自己名字列在甲等首位时,手中粗陶水壶砰然落地。
    他跌跌撞撞奔向皇城方向叩首,却不知此刻紫宸殿内,李明月正将朱笔悬在苏珏呈上的名单上。
    "陛下?"
    "朕在数这些名字。"
    李明月笔尖轻点,"张氏、王氏、崔氏……竟无一个世族子弟。"
    "寒门苦读十几载,本就要比世家子多熬三更灯火。"
    苏珏广袖垂落如云,"陛下可听见昨夜西市酒肆里,有人在唱'苏相门下七子出,从此朱门无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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