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终章)(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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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递过去。
    她要填写的材料很多,桌上那堆文件足有一厘米厚。有英文字母,也有汉字,有打印的格线,也有手写的批注。
    她眼睛一行行扫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每个字都像糊开了。
    她太累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不成样,一笔一画写完,她交过去,起身就离开了。
    而很快,她就能彻底离开了。
    她不想再回来了。
    她想忘记他。
    忘记那张熟悉的脸,忘记他的气息、他的声音、忘记他唤她“安安”时,那种温柔到会让人沉溺的错觉。
    可她还不知道。
    忘记并不能让她自由,记得也不能让她幸福。
    他们之间的安静太浓稠,像一场漫长的呼吸,一旦靠近,就会烧起来。
    她闭着眼,贴着他的胸膛,所有的声音都慢了。
    空气里是皮肤的热,以及某种被困住的安静。
    身体知道在靠近。
    可心却在后退。
    思绪在黑暗里乱成碎片,她看不清自己的边界。
    有一瞬,她听见血在身体里走路,一声一声,撞在骨头上。
    那声音在问她:这是爱吗?
    她想说不是。
    又说不出口。
    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扫过皮肤的地方都发烫。
    “安安……”
    他在喊她。
    是一种带着回忆、心疼、哀怜与占有的声音。
    像是在召回一只受伤的雏鸟。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尾音压低,带一点气息在喉咙里转。
    简随安有些恍然,她发现,好像只有他会喊她“安安”。
    她开始回忆,她想知道,他第一次这样喊,是在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几乎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午后。
    那天阳光有些晃,书房的窗半开着,空气里有股槐花香。
    她刚写完作业,铅笔一掉,滚到了桌子底下。她正要钻进去捡,却听见他的声音从书桌那头传来。
    “安安。”
    他第一次这样喊。
    声音不高,不急,也不重。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记得那一刻,她忽然不敢抬头。
    像是鸿蒙初开,天地混沌,她从无到有,被他那一声“安安”唤醒。
    她的名字就是他的声音。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能忘掉。
    简随安的眼泪落了下来。
    芒种有叁候。
    一候螳螂生。
    深秋埋下的卵,在初夏破壳而出。
    那像她。
    她以为自己是在夏天爱上他的,在那种喧闹的,吵闹的,最热烈的时节。
    可其实不是。
    那颗心早在更早、更冷的时节里埋下去了。
    等到阳光炽烈,她不过是破壳。
    二候鵙始鸣。
    伯劳鸟叫得很急,很清,很锋利。
    像是生怕谁听不见。
    她后来一点点地失了分寸。
    哭、笑、撒娇、赌气、挑衅、嫉妒。
    她用声音、用身体、用全部的存在感提醒他——她在。
    她要他。
    她那样热烈,像伯劳鸟一样,拼命鸣叫。
    叁候反舌无声。
    百舌鸟停了。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芒种之后,便是夏天最盛的时候。
    万物生长,也万物耗尽。
    世间所有盛夏,终要归于寂静。
    她以为那就是结束,是终点,是落幕。
    可他喊她的名字。
    “安安……”
    像一根线,把她从梦、从恨、从远方拉回来。
    耳鬓厮磨,几乎贴着她的唇。
    又似乎不是在叫她。
    只是想确认她还在。
    他一遍遍地喊……
    而也正是这一刻,所有“想忘记”的念头都化成了回声。
    越是想远离,他的声音就越在心里回荡。
    一遍一遍撞在她胸腔里,都已经织进了她的骨血。
    她想忘。
    可她一动念,那念头本身,就是在记得。
    她会想到什么?
    想到六岁那年,他会抱着她,接她放学,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起学校的事情。
    想到初一那年,是他在她的作业本上签字。
    想起他每次出差回来,总会给她带那边的特产,又或者是一点稀奇的小玩意。
    想到她在院子里追猫,他在阳台上看,一边看让她“慢点跑”,一边轻声笑。
    想到她在他的怀里,他在她耳边呢喃的名字。
    那两个字,是她的原点。
    简随安笑了出来,泪从眼眶溢出来,滑过她的眼尾。
    他俯身去吻。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肩、臂、腰蜿蜒过去,每一下都像在描记。
    她没有避。
    反而抬起手,捧着他的脸,她的鼻尖擦过他的下颌,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
    她的唇轻轻贴上去。
    一遍遍的,她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痛意、所有想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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