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段迦轶(三)(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仿佛隔着整整一堵命运的墙,她看不清脚下的路。
    简振东死了。
    葬礼那天,天阴得厉害,风很冷。
    简随安穿了一身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散着,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会倒。她手上拿着一束百合,颜色洁白无瑕。
    段迦轶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丝惊异。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活成了这样——冷、淡、干净得像一页白纸,但那纸上有血的印。
    灵堂里香烟缭绕,来宾一批又一批,简随安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她没有流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棺木,好像那里面埋葬的不是父亲,而是整段过去。
    外头风大,孝幡猎猎作响。
    有几个人靠在一边窃窃私语,有人压着嗓音道:
    “都说要想俏一身孝,但这也太俏了吧。”
    “啧,可惜啊,这小姑娘……命不好。”
    听见声音,段迦轶转头的瞬间,却看见了另一个人。
    宋仲行。
    他没有侧身,只是斜斜瞥了一眼,方才说闲话的人便没声了。他们也知道那话不妥,清咳了几下,各自散开了。
    段迦轶都看在眼里。
    人来人往,她听见无数句寒暄、悼词、假惺惺的叹息。可她的眼神,却一次次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们没有靠近,没有交流,甚至没对视多久。
    只有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一声简单的“节哀”。
    简随安低头鞠躬。
    那场面说不上暧昧,甚至规矩得体。
    可段迦轶忽然生出一种很平静的念头——“她会去找他。”
    这念头来的太自然,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因为她知道,那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
    简家不是“家”,简振东死了也只剩下一堆债和冷场,而宋仲行,将会变成那个女孩的一切。
    至于她自己的,段迦轶的世界,则会突然没有了观众。
    她太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她年轻时,也是被人追逐的女人,靠着皮相、手段、手腕,从情妇到妻子,她见惯了男人的贪欲、官场的交易。
    她所有的姿态都是为人看的,为男人、为对手、为命运,而现在,没有人需要她扮演了。
    她的生活失去了镜子。
    尽管她有积蓄,有几套首饰,有社交本能。表面上看,衣着依然考究,举止依然温柔得体。甚至别人见了她,还会夸一句。
    “真看不出来简太太一个人了,还这么精神。”
    她会笑,会点头,会说:“日子总要过的嘛。”
    可她自己也很清楚,那“日子”,其实早已没有方向。
    其实,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找到新的归宿,一个有头衔的鳏夫、一位比她年轻几岁的企业家,或者一个寂寞的官员。
    他们都愿意请她喝酒、品茶、吃吃饭,愿意听她说“最近挺好的”。
    但她太清楚这些关系的逻辑,男人给的不是爱,是席位;女人付出的不是真情,是角色。
    而她,已经演腻了。
    她不想再为谁补妆了。
    只是,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她想确认,那个她一手推向深渊的女孩,后来真的被命运善待了吗?她有没有恨自己?她过得好不好?
    这不是为了祈求宽恕,这只是段迦轶的好奇。
    她还会想起那个男人,细心地,耐心地给那个女孩剥橘子的男人。想起那个夜晚,饭后,在简家,她也曾笑眯眯地问过他。
    “您觉得,什么样的女孩讨人喜欢?”
    宋仲行看了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茶。
    “您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她笑得温柔。
    “我家老简,总嫌随安不懂事。可我觉得,她挺乖的。”
    宋仲行没立刻回答。
    段迦轶靠得近了一些,抬着眼,求知若渴的样子。
    他却轻声笑了一下,端着茶,把浮叶轻轻拨开,没有喝。
    “懂事,不是讨人喜欢的标准。”
    “有时候,不懂事,也是一种是福气。”
    这话当时听起来只是笑谈。
    而等到如今,段迦轶细细想来,也会觉得好奇。
    他是否早就看清了她的结局?
    还是他从来就没在意过?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段迦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曾以为,她这一生,最怕的不是老,而是再也没人跟她玩这场权力与欲望的游戏。可如今,她看着银行账户的数字在一点点往下掉,心里也是平淡的。
    她知道那些人背地里已经在议论“没靠山了。”,“以前那点风光啊,也就那几年。”
    她听见过,也不在意。
    因为,她已经花了半辈子去讨好世界了,现在,她只想对自己诚实一点。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