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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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深蒂固的遗憾,手下的刀一点不慢,很快剔出一张张猪皮来。
    “要自己动手杀的,命最贱。”
    他没说是被杀的,还是杀人的。或许也没什么差别。
    他爹是个屠户,生意好的时候一周杀三次猪。
    清晨时猪和人都还没醒,他爹就把挑好的猪拽出圈来,在越发猛烈的哼唧声中手起刀落,端过早就备好的铜盆接住猪脖子里漏下的血,等接了满满一盆,血也流得差不多了,他爹就拿出陶碗在盆里一舀,捻起盐碎扔到碗里,一边在围腰上擦手,一边将碗里温热的猪血灌肚。
    一碗生血下去,这一天就算是开始了,屠兴捧过碗,嗅了嗅碗里的腥味,又看了眼石板上被开膛破肚的猪,明白了死的形状和味道。
    他爹与城中人不大像,他娘是个哑巴,屠兴爱笑,却没怎么在他们脸上看到过笑影。
    爹与娘之间隔了一条深河,屠兴长大后,这条深河也没被填上。
    一直到他娘回光返照时,屠兴才知道他娘原来不是哑巴。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他娘的声音,也是最后一次。他最后也没能听懂他娘在说什么,那口型圆而小,声调也缠缠绕绕,言有尽而意无穷似的,给人一种还有话要说的错觉,但确实没有下一句了。
    与身边所有人的话音都不一样,屠兴只听了一遍,却要记一辈子。
    他爹神情平静地听完她的话,握了握她的手,说:“走吧,忘了吧。”
    于是屠兴看见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漾开水纹,竟是个苦苦的笑。
    她的目光游移到他呆滞的脸上,他还没来得及问一问,她就熄灭了目光,相去甚远了。
    他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那目光中的含义。
    后来他去参军,才发现他爹参过军,行伍之间的痕迹一旦扎根,便会在余生不时显形。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没问他爹,娘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莫名的,他就是不想问。
    他对这个女人陌生到触目惊心的地步,他心比天大,那一刻却齿关打颤,冻得手脚冰凉。
    戍文先生进城时,他一眼就在人潮里捉住他。
    弱不禁风,气定神闲,一人可挡千军,那就是他爹说的士人模样。
    在某个退敌后的夜晚,他知晓先生在值守,赶上城头,先生已靠坐在墙边,抱着草人的撑棍倦下了。
    屠兴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想要帮他立起撑棍,好让他睡得踏实些。
    不料在他的梦呓中听到陌生而熟悉的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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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他瘫倒在地,又一个黎明从天边姗姗来迟。
    战马在半途累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昨日抵达上饶,上饶城中将领面面相觑,将求援的消息四面递出,便再无后续。
    屠兴坐不住,他揣了干粮和水继续上路,昼夜不停,上饶无兵,他就去龙门求。
    赵军被他们夜袭,这两日必定大肆攻城,若是北屈被攻下,那他的奔走有何意义?
    他拔出木塞,把水浇在头脸上,正准备撑地爬起,忽闻地面沙石颤动,他赶紧俯首帖耳,眼前的虫蚁纷纷退走。
    屠兴大喜过望,再顾不得水囊饭袋拔腿就往远处奔去。
    这动静可不是千百人的队伍能虚张的,起码得要上万人,才能有震天撼地的行军气势。
    他形容狼狈,远远看去就像个张牙舞爪的疯子,高喊着“援军来救”冲到大军阵前,很快被拔剑的步兵架住。
    “快!北屈被围困多日,我两日前星夜奔驰,终于碰上援……”
    屠兴被多日的渴求冲昏了头,忙不迭冲上前来,视线在一束束冰冷的注视中顺杆而上,看清了迎风招展的军旗上,赫然是个“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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