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懷永夜(4/5)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邃如夜:
    「曦,星见或许提过建议,但选择的权杖,始终握在白起手中。」
    「白起当时,可以选择不听,可以选择折中,甚至可以选择将她软禁后再行杀戮——但他选择了听从,选择了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成全』她的请求。」
    「那是白起的选择。而星见用四十年的自我放逐去背负这个选择的后果,直至今日选择终结……这也是她的选择。」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指腹温热: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是,孤是,星见是,白起……亦是。」
    沐曦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嬴政却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曦,你可知白起在世时,秦国军中士卒私下叫他什么?」
    沐曦愣了愣,沙哑道:「……『武安君』?」
    「那是爵位,」嬴政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士卒私下里,叫他『护国山』。」
    「护国山?」沐曦重复这叁个字。
    「是,」嬴政的声音沉稳而篤定,「因为有他在,秦国的土地就安稳如山,家中的妻儿便无人敢犯。他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他用敌人的血,筑起秦人安睡的屏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背影挺拔如松:
    「后世史书叫他『人屠』,那是后世的事。当时的百姓,不懂什么仁义道德,他们只知一件事——今日的安稳,是白起一刀一剑杀出来的。他们敬他,也怕他,但更依赖他。」
    嬴政转身,目光如深渊般锁住沐曦:
    「孤亦然。」
    他走回榻边,握住沐曦的手,将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下面强劲而规律的搏动——那是帝王的心跳,也是一个男人最坦诚的交付。
    「这里跳动的,」嬴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凿刻在金石上,「是一个帝王的责任——对当下生民的责任,对万世基业的责任。粮仓要满,边关要稳,律法要行,道路要通,文字要一,度量要齐……这些事,每一件都要去做,每一件都可能会流血,会死伤,会被詬病。」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却又奇异地温柔:
    「至于百年后、千年后的竹简上刻什么字……仁君?暴君?明主?屠夫?」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驁的弧度:
    「孤要做的事太多,没空去讨好未来的刀笔吏。」
    他俯身,额头抵着沐曦的额头,呼吸与她交融,目光专注得彷彿要将自己的灵魂烙印进她的眼底:
    「孤的功过,自有山河为证,律法为凭,百姓的口碑为尺。」
    「孤不在乎后世传孤是仁君还是暴君,孤只在乎……」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重:
    「『夫君』二字,在你心中,究竟是何模样。」
    沐曦的金瞳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背负着「暴君」之名,却在深夜为她掖好被角;这个一声令下可伏尸百万,却会记得她爱吃什么、怕冷怕热;这个站在权力顶端睥睨天下,却将最柔软的心跳贴在她掌心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
    自己对于「歷史评价」的恐惧,对于「是否因干涉而加剧暴政」的惶惑,在一个真正创造歷史、而非被歷史评判的人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书生气。
    他早已超越了「好皇帝」与「坏皇帝」的二元评判。他在实践一种更宏大、更沉重的存在——以一人之肩,扛起一个时代的转折,并坦然接受所有随之而来的毁誉。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或自责。
    沐曦望着嬴政,泪光闪动中,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极轻、却极真实的笑意。
    「在我的镜子里……」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无比清晰,「你是我见过,最真实、最清醒,最……」
    她顿了顿,伸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
    「最孤独的君王。」
    「也是我最好的夫君。」
    嬴政凝视着她,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黑眸中,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他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颊,掌心温热,声音低沉如夜潮:
    「有你在,就不孤独。」
    这七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是一个孤独的帝王,对命运最坦诚的交付。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琅琊。
    而室内,一灯如豆,映照着相拥的两人,与一头安静守护的白虎。
    太凰伏在榻边,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静静望着他们。牠似乎感受到那股紧绷的悲伤已经消散,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嚕声,庞大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在这片寂静里,沐曦忽然听见嬴政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清晰地鑽进她心底:
    「所以,别怕。」
    「纵然青史尽书暴君二字……孤的怀里,永远是你一人的山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