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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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接了些雨水喂她。潘金莲于他手里啜了几口水,安静下来,似一头受伤困虎,蜷曲身子,自家向神案前蒲团上偎了。
    武松身上衣衫仍旧半湿,怕她害热,便不生火。适才争夺间刀锋划破金莲手掌,流了二人满手的血,倾些酒拭净,布衫儿上撕下一条,权作绷带,给她扎缚了。掇个蒲团,倚神案坐了,不错眼守了金莲,见她昏沉睡去,遂也松懈。
    拎过葫芦,将壶中冷酒吃了大半,酒意涌将上来。朦胧正要盹着,忽闻庙外一声虎啸,震撼山林。
    武松一凛,霎时间清醒过来。这一回听得分明,是个大虫怪声咆啸,绝非山岗上风雷鸣响。庙中坐听一会风声雨声,胸中一团火烧着,像被什么东西驱使一般,无尽躁动。一骨碌翻身站起,抄起腰刀,掇开顶门的大石,直走到雨夜当中去。
    雨下得缓了。明明是夏雨,却已颇带了一分秋意,冷雨细细,给夜风卷起,拍打武松滚热面颊,炽热胸膛。他瞧见了老虎。雨夜中一头吊睛白额大虎,山林间踽踽独行,浑身毛皮光华璀璨,金碧辉煌,将莽林长夜照得透亮。
    不知怎么,见了老虎,武松胸中却浑无半点惧意。但觉满怀悲愤忿怒,通身血液沸腾,双眼发红,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蹿破了青天。将腰刀呛啷抽出鞘来,绰在手中,喝一声:“孽畜!”
    那头虎行走中听见呼唤,回过头来,朝武松望上一眼。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火炭,光彩照人,无同情,亦无恶意,只有兽的骄傲漠然。那一刻武松突然明白了:他曾经杀死的是它的兄弟,也是他自己的兄弟。
    老虎沉默而耐性。它在等,带一点冷漠的好奇,像看见另一头被人迫得走投无路的同类。等他上前相认,等他挑衅,等他一同遁入山林,等他开启另一场杀戮。可是武松一动不动。
    老虎最后向他看了一眼,失却了兴趣,将尾尖轻轻晃了一晃,转身踏了风雷去了,悄无声息,像不曾来过。武松立了许久,返身进庙。
    金莲在神案前睡着,无知无觉。她微微蹙了两弯柳眉,年轻身躯在睡眠的慰藉中舒展开来,忘却了廉耻羞辱,忘却了曲意逢迎,天真而坦荡。她的衣襟给撕扯得裂了,白馥馥胸膛半露在外,是象牙色的一朵莲花,是奉献在神前的一件祭品。这个女人的性命如今是交在他的手里了。
    武松右手四指笼定刀把,向她望了一会,半跪下来,将她胸脯衣裳掩了,扯过薄被,给她轻轻搭在身上。
    这夜他约莫睡了半个更次左右。睡意似夜雨一般,时断时续,天不亮即收得干干净净。倾听雨停云住,山林阒静,遂起身整装,预备下山。摸一摸上盖布衫儿晾晒得半干,拿下来穿了,上下扎缚整齐,也不惊醒潘金莲,将她轻轻抱起,往背上负了,腰刀挂在身边,摸黑朝山下去。
    其时天亮尚早,官道上半个行人车辆俱无。武松避了大道,单拣小路行走,径往南城外潘姥姥住处去。到得家门口,便捶起门来。
    打了半天门,屋里方有了动静。婆子在里头瓮声瓮气地问起来道:“是谁?”武松道:“武家二哥。”
    婆子原本老大不耐烦,听见是武松便不怎么敢造次,只喃喃讷讷地道:“都头好没来由!平白无故,五更半夜的,打老身寡妇房门做甚么?”武松道:“姥姥来应门便了,有桩要紧事务,相央则个。”
    婆子听得武松没有罢休的意思,磨蹭半天方起来开门。四下寻了半日披袄儿,找到披上了,又摸不到烛台。踅摸到了烛台,又四处寻摸火镰,张罗打火燃烛,只等得武松心头火发。过了半晌,磨磨蹭蹭,总算擎一枝烛,不情不愿地走了来开门,口中兀自说白道绿,埋怨个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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