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音乐家 第168节(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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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思考审视,那些痛苦的或愉悦的,遗憾的或完满的。
    在左手不断出现的半音阶和声之下,教堂内的光线似在一寸寸变暗。
    高音区的下行旋律诉说着痛苦,可其间时不时夹杂着突然闯入的,朝上方跳进的高音,它们很多在调式外,形成完全没有任何过渡的离调转调,就那样突兀地竖在高处,寻路和求索的艰难,以及满怀痛苦的渴望,委实令人揪心不已。
    最后短短四个小节,音乐足足进行了接近四个八度的连续下行,最终停在大字组的g音。
    “黑色珍珠”沉入情绪的谷底,众人的灵体也似跟着坠入深渊,突然,有如万丈光芒突然耀眼地升起,一股旋风般的音流带着巨大的喜悦和璀璨的荣光,从舞台上喷薄而出!
    变奏26,触技曲,18/16拍,极其特殊的节拍,隐秘地启示弹奏者应采用极为流动和高速的处理方式。
    范宁从中音区奏响的十六分音符,快速并持续的盘绕上行,而高声部率先敲响的g大调主三度双音,彷佛暗示着对前一变奏开头那个小调双音的升华。
    第9小节,十六分音符移至低声部,从更低的地方——大字一组 g音重新上行,并在第 16 小节辉煌地抵达小字三组的 d 音。
    这种突然释放一切压抑的狂喜,直接体现在了听众欢呼雀跃的灵体状态之上,来自世界意志的狂暴光芒,从教堂高处倾泻而下,浸透了舞台上那个全身贯注弹奏着极速音流的身影。
    “意志之核,辉光之塔就在梦境的眼前,这是‘无终赋格’给予我的恩泽,赐予我的冠冕。”
    彷佛一道电流触及全身,重现着巴赫这部伟大之作的范宁,终于在大量艺术家的灵体共鸣环绕中,让灵感强度发生了进一步变化,接近了高位阶的水平。
    他手上演绎未停,一气呵成弹完了变奏27生机勃勃的九度卡农,变奏28以库兰特舞曲写成的,带着灵动和谐谑意味的颤音乐段,以及充满双手交替震音,色彩辉煌又大气磅礴的变奏29。
    来到变奏30,这里按照此前的规律,似乎应是一条上升到十度模仿关系的卡农,但其实不是。作为最后一条变奏,巴赫把十度卡农换成了一首集腋曲(quodlibet),这是一种把不同世俗民歌曲调用高超对位法融合在一起的体裁。
    温馨的、追忆的、家庭式的旋律从范宁手下各声部响起,在经历了前面各式各样的严格变奏之后,巴赫用最简单的世俗民歌谱写出了自己的音乐哲学:朝圣者在穹顶之上亲见辉光,又带着一种宿命感重新行走于世间,以慰藉苦难、启明众生,这似乎隐喻了神性到人性的回归、融合与升华。
    教堂鸦雀无声。
    一切繁华和技巧散去,安静、神圣、纤尘不染的咏叹调,重新在范宁手中响起,彷佛重归原点。
    或许在音乐中,从没有哪一次的反复能像这里一样,具有这样中庸而多义的情感。
    听众这时才意识到,在经历30个变奏之后,他们是如此渴望再次回到咏叹调,而且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已经回归了。
    一切盛宴和聚会都已散去,坎坷的旅程结束了,应当欣欣然,因为世人之灵中皆有最初从聚点抛洒而出的神圣火花,这是刻在灵深处的向往,是刻骨铭心如同乡愁般的眷念。
    ——是该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了。
    他们丝毫也不会觉得咏叹调的出现多余。
    它或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周期开始,它意味着永恒的抵达,或渺小但伟大的生灵们永恒于抵达的过程。
    时间在这里无家可归。
    尾音安静地散去,范宁轻轻提起手来。
    他起立,带着一丝恬淡的笑容,侧身扶琴向听众行礼。
    第八十六章 随缘命名法
    教堂中,掌声并未响起,但随着范宁起立致意,所有听众都陆续跟着站起。
    这样的场合与演绎,有无数形式去认可它,聆听和肃立就是极为合适的一种,未必需要欢呼和掌声。
    光束交织,颗粒浮动,氛围宁静而神圣。
    80多岁高龄的斯韦林克大师,颤颤巍巍从参礼席上站了起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到侧面的置物石台,从上面拿起一支花束,然后登上圣礼台,手持花束向范宁献去。
    “我听到了哲思、热忱与荣光,听到了一切神圣的事物。”斯韦林克苍老的声音响起,明暗光影在他脸庞皱纹间流动。
    范宁小声道谢,双手接过,发现这位老人已在微微鞠躬,他吓得赶紧退后两步,对着鞠了一个更大的躬。
    “这实在有趣极了。”台下传来尼曼的声音,“虽然很早前就有听出,每条变奏都是32个小节,并可用等比数列依次分割至最小的乐节,但我直到最后咏叹调结束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范宁先生一共创作了30条变奏,加上首尾,连整首乐曲都是分为32个部分。”
    一旁的席林斯说道:“我听到变奏16时曾有疑惑,为什么这里出现了例外,为什么这条序曲即非舞曲体裁,又不满足32小节的规律…”
    “然后你意识到了它处于对半的交界位置,对吗?”尼曼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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