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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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和檀香的味,须钻入人的魂儿里才能散发出香。又像书上的黑字,也要进入人的魂儿里才有宏伟而高深的意义。但人的魂儿不是总能察觉到花草和檀香的香,人的魂儿也不是总能领略到宏伟而高深的意义。这香味就有些不一样,当它轻轻徐徐地飘来,势如破竹就打开了他身子里的无数道关。他就在眼前的黑白里看见了天的湛蓝和日头的暖黄,就从雪和灰尘的腥味里嗅出了清冷冷的香。他甚至还能看见,叔父脚印里的土生发着丝丝的绿;组成四墙的木头如它们是树时那样,悄悄然改变着纹路的形状;还有那冻在冰上的日光,正缓慢地闪烁,偶尔立起来,如凿子的刃口。目所能及的事事物物,又叫他觉着熟悉。他下了床,走出门,世界就从一个被窝变成一间屋,从一间屋变成一座山,最后变得无穷大了。无穷大的世界浸泡在一锅汤里,朝他的鼻子冒着热烟,无比丰盛的模样儿。只是它里面没有葱姜,没事儿,不久后会有的。用不了多久,那酒吏肯定会来,给他们送白面黍子和葱姜蒜来,还送鸡鸭鱼来,送的东西多得吃不完呢!想到这儿,他笑了,哆哆嗦嗦地拿起勺,舀了口汤喝。有点烫,舌头才碰到勺就麻了。但他的魂儿不怕烫。他喝了几口汤,又吞下一块带皮的熟肉,然后把一碗肉汤喝光,打个长嗝,看着空碗道:“好吃。”
    叔父问:“还吃不?”
    他道:“下次吃更好吃的。”
    叔父问:“啥?”
    “我比这好吃,”他道,“下回,吃我的胳膊。” 他说完这话就回了屋。接下来的一天又没出屋,也没有躺床,而是立在窗前望着云中圆形的金晕,等着酒吏到来。吃饱后,他的心情有了一些变化,脑子又开始思考问题了。就如吃饱前的他有一条魂儿醒着,另两条魂儿睡着,现在他有了三条醒着的魂儿,胃口也比吃饱前大了三倍,他是咋样也不吃树皮和草根了。他想,吃啥好呢?其实能吃的东西比人们知道的多多了。比如说,干枯的芦苇和马兰头,平常没人吃,但不是不能吃。何首乌和毛地黄,不好吃,但也不是不能吃,如果仔细品尝,何首乌的苦里还有一丝土香,像蕨菜。比如说,屎也能吃。他们没吃自己的屎,因为近些天他们没拉屎。但他们吃的鱼没去内脏,里面肯定有屎。不用说,屎肯定不好吃。再比如,狗,以及像狗一样无辜的动物也可以吃,而且很好吃,好吃到让人打哆嗦。猪肉和牛肉比蕨菜和芦笋都好吃,狗肉又比猪牛羊肉还好吃,吃过了狗肉,饥饿就变得不可忍耐了,似乎再吃猪肉和牛肉也吃不饱了。吃过了狗肉,连狗肉都不好吃了,他就想吃更好吃的了。
    翌日晚间,叔父又把一只盆端到桌上,盆里的肉更多了。吃过后,他披上叔父的大皮袄,去了仓屋。
    他摸着黑,一只脚跨进门槛,用扫帚撑住门板。地上的土里有树叶和石头,踩着沙沙地响。他不留神踹翻一只箩筐,刨子落下来砸到了鞋。他躬下腰,捡起一把斧头,来到墙角里。
    四下很黑。黑里飘着青红的条,就像他闭上眼才能看见的色块一样。青条和红条寂静地飘着,腐烂的血肉味弥散了一间棚。不一会,月光掺着雪色射进门,驱赶了他眼前的青红。他低下头,见到两只圆溜溜的流泪的眼睛,黑的,汪着两丝亮光。失去四肢的狗躺在黑的血里,像是黏住了,血快流不动了,还在流,向他脚下慢慢地流。狗的舌头吊在嘴里,有一半翻着个儿贴在地上,如一块灰布。他蹲下来,看见狗被斩断的骨头给血肉模糊着,断肢一下下打颤。狗的嗓子里含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叔父喂给它的肉,它知道那是自己的肉,因而咽不下去。他从它嘴里把肉拿出来,它的下巴动了动,舌头还伸着,已经缩不回了。他不眨眼地看着它,也不时哆嗦一下,沉甸甸的黑暗像棉被盖着他们,如他们一起躺在被窝里那样,只是它不能呜呜地叫了,他也不能再叫它“等等”。他的舌根还残留着它的肉的香味,身子充满了它的气力。他因此感到愧疚,想对它说点什么,道个别,但是他的牙如锁死的门一样合着。他觉得喘不过气来,血肉的腥腐气一股接一股地往他鼻子里钻,像要噎死他。眼泪滑过下巴,他把手伸向脸,摸到脸皮很硬,如刨过晒过的桦树皮紧紧贴着骨头,让他眨不动眼。他想到了那一日的梦,“镰九儿”发誓时的脸,就如他现在的一样僵硬,他知道了这僵硬代表着无尽的严肃,近乎是漠然加上永远的沉默。如果把他一辈子的表情糅成一种,那就是这种严肃。佛神力与千百万亿的劫,是一条齐着他的眼睛和耳朵流淌的河,与他隔了一副皮囊无法渗入。他就是这副皮囊。
    他往起站了几次,抡下手中的斧头。他砍得很准,狗的脖子被劈断,它没有叫,他也没出声。血和眼泪掺和起来,流进他的嘴,又腥又咸,像痰。他咽下去,抱起死去的狗回到屋里,对叔父道:“煮了。”
    叔父一愣,问:“不是刚吃完吗?”
    他道:“我又饿了。”
    又吃一锅肉,两个人饱得想吐。叔父喝着酒,道:“真好吃。”
    他撂下碗,灰着脸道:“不好吃。”
    叔父用血红的眼睛看看他,道:“天上凤肉,地上狗肉。咱在这山里还有狗肉吃,你还不知足?”
    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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