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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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寨的回人、宋人、夏人、契丹人……就成了一伙人。
    你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时兴起,要请他吃饭,让他挑个地方。他携着你的手走向一家酒肆。酒肆叫陇安堂,大门开在五间牌坊东头,你前脚才跨入门槛,只闻伙计一声叫唤,如阵前的将军下了一道令。蚊响似的言语声席卷着敲锣似的笑声,如沙尘挟卷着土块扑向你俩。醋味掺和着蒜味,头油味追赶着隔夜酒的馊味,蒙住你俩的头,如它们是一个个浪涛把你们的鼻子当成了礁。呈在各处的人脸闯入你俩的视线,纷纷乱乱,又遵从着一种工整,如西昆派那些浓缛的词统一在格律里,乍看混乱,编结起来却是一个意思。这一刻,你体会到的意思可能是“放浪形骸”,可能是“三江五湖”或“一群流氓”。但你很快就会忘记这最初的一点感受,进来后,当那长舌宋人拉着你坐在一张桌旁,如同他用一个口袋套住你,你当然也就糊涂在了黑暗里。
    这时你的目光也是糊涂的,来来回回地戳着人脸和杯碟,和看天书一样。而长舌宋人却能从人脸和杯碟上看出许多名堂。他说南寨是个妙趣横生的地方。就拿这家酒肆来说,门前的四张旆子上写的是太白遗风、箜篌美观、刘宏肉脯、稳吃三注,意酒、色、肉、赌,说直白点,吃喝嫖赌。你瞧那人喝的酒,不酸,而是又辣又腥。这酒在蒸沸时加入过淌着鲜血的马肉脯、羊腱子,有一股“血气”。告诉你,这里有一种女人会用肚子跳舞,跳舞时只穿一条铜腰带和一袭透明纱,每扭一下都像是要把腰折断。你要是爱赌博,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的赌注可以是金钱财物、黍米白面,也可以是赌客的刀剑武器和手脚头颅……
    你看,他说着,伸手指向一个人。这人叫张柔,是受周盛长周老板之邀来打“宣和马”的。你问,啥是“宣和马”?他说,不知道,我知道打揭、族鬼、胡画、数仓、摴蒲、选仙、插关火等等等等,打过。我没打过宣和马,在南寨只有老板才打宣和马。有这么个说法:腰缠万贯博不起鱼龙擂,日进斗金不如打宣和马。那五十四张辟士榜,你知道吧!南寨人行侠仗义也罢,行凶越货也罢,惦记的只有两样东西:鱼龙擂主的位子,和周家的椅子。投奔南寨的人要上辟士榜,或是主动找“票头”报名,经那八家堂口的师父试过拳脚,师父们都觉着你行,就让你上。或有老板们的手脚——“舵爷”,知道你干过些啥,看上你了,派“票头”请你上榜。再就是去鱼龙会打擂台,你连赢十八场,肯定上榜,谁都拦你不住。还有一个路径:姬、杜、周、叱干四家的人亲自出马,把你唤来南寨,跟你打宣和马。宣和马一共打过两次,一次是在杜家。杜家有位爱国如家的老爷子在南寨旗亭设下马刀榜,为请大侠郎崎担任榜头,在郎崎去杜家打宣和马时连输二十五场十万贯钱。你问,郎崎上榜了吗?他不说,许是不知道。他说,第二次打宣和马的就是周家了,周家要请张柔上棍杖榜。但这张柔十二分不识抬举,赢了就走,说啥也不肯上榜,你说他是怎么想的?
    也许,在走进这家酒肆以前你能漂漂亮亮地回答了这一问。但这会儿你不知道了,头上毕竟蒙着个口袋呢!你的目光顺着长舌宋人的目光落到张柔身上,又顺着张柔的目光,落到大堂东南角的桌子上,忽然接上一个男人的目光。他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涮熟的紫红色肉,目光穿过腾在桌上的一团儿热烟,擦过无数人的鼻梁和后脑勺,和你的连成了一座桥。假如你是个女人,你可能觉察到了沉甸甸的春意,但是当他走后,那春意是否有过就成了谜。假如他的脸盘儿令你感到有点儿熟悉,你努力回忆着自己和他的联系,那么当他走后,你们的联系便将成为玄虚掉入上辈子的空无里。总之他一定不会把他的意思告诉你,因为他是南寨的人,只搞南寨的女人也只认识南寨的人。
    听到后厨传来的驴叫,你回过神儿来。长舌宋人说,东南角那桌人吃的是“活叫驴”。涮肉的铸铁锅里加了香料,用碟子盛上盐面、枯茗、酱醋,蘸着吃。有伙计从后厨出来,端着两尺径的陶盆。盆里盛着通红的血,泡在血里的驴肉片有紫有白。伙计回到后厨,驴又叫了一阵。肉片才下锅就给那桌人夹入碟,全滴着血。你觉着残忍了,咧了咧嘴。长舌宋人说,这是半生不熟的吃法。要吃更生的,是剥下活驴后腿的皮,往肉上泼半锅熟油,片下来就吃。听着驴的惨叫,其他客人说说笑笑。有人说,用老鸡、南姜、八角、香叶滚熟的驴蹍肉最练牙。有人说,把驴肋骨和马蹄、蒜茸、生姜一同下锅,小火文成浓汤,喝一口能叫人忘了爹娘。你向长舌宋人抱怨吃驴残忍,你问,南寨人是不是不讲德?他说南寨有南寨的规矩,南寨的规矩就是吃活叫驴。你说规矩的依据就是德,吃活叫驴是败坏德。他说,规矩就是规矩。你问,规矩是哪里来的?他说是老板们立下的。你问,老板们依据啥立的规矩?他叫你别问,说给这里的人听见你这么问,就知道你不是南寨的人,而且是和南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只好默了,但心里对南寨有了一些不满。
    众人推杯换盏,杯盏撞碰的声响如一树的叶儿在午后不停地闪。人们专心一志地议论着驴,谁也没有发现门口伫立着一个年轻公子,顺着张柔的目光,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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