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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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至简十六岁时便被家人安排在他膝下受学,也学了一身的至忠至孝至义。
    这时,道士沉沉的声音在房中响起:“至简,还记得为师告诉过你什么。”
    冯至简沉默许久,颤着嗓音开口:“记得。老师说过,大道至简。”
    祝清看见冯至简向自己走来,在他身边受学的那么多年里,祝清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眼神阴郁慌乱,步伐踉跄,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祝清,”他停在祝清面前的书桌边,似乎没力了,手掌撑在桌上,旁边就是那一方墨青色的砚台,冯至简问:“燕云十六州被割让,此事,究竟是不是张隐一人所为?是他献给石敬瑭的毒计吧?”
    他那是什么眼神呢,恨,还是怨,更多的好像是责怪,怪她这个学生没能成为骄傲。
    祝清的呼吸几乎凝滞。
    “倘若是张隐一人所为,你尽管告诉我,我会为你周全。”冯至简说:“只杀他一个便可。”
    祝清愣在原地:“我来找先生,不是为了杀张隐的!是你的人在晋阳找到我,说先生有计策能救张隐,我才会来……”
    “我当然知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冯至简打断她:“但你为何觉得我会救张隐?他献出割让十六州的毒计,凭什么?还是你觉得,燕云十六州甚至抵不过一个张隐!”
    祝清被冯至简说得火气直冒,瞬时便忘了自己本想握手言和的事,她激动的大声反驳:“不是他献的计!”
    “不是他还能是谁!”冯至简忽而拔高声音,额上青筋暴起,“你在我这儿学习的时候,你天真善良——”
    他指着书记房外,春日下郁郁葱葱的庭院,“你会跟小花小草说话,会跟我说说笑笑,每日都会给我做甜花汤,我不信你这样的门生,如果没有张隐教唆,后来那么多年里能对我使出那些令人发指的毒计!”
    那些毒计,比割让燕云十六州还要让冯至简在意,像一把把刀子,专在深夜无人时深深地、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里。
    冯至简呼吸急促,继续道:“我让你来,根本不是要救张隐。我要你说出他藏在哪儿,将他交出来处置。如若不然,我只能清理门户。”
    祝清愕然:“先生要杀我?”
    “教出你这样的学生,嫁奸人,割国土,我清理门户,是对大唐至忠,对父母至孝,对百姓至义。”
    祝清鼻子一酸,没想到几十年了,冯至简竟还被困在道士教给他的枷锁里。
    “所以我是先生的耻辱?当年收了我做门生,先生后悔了?”
    “是。”
    “……”
    祝清愣愣地望着他指出去的庭院里,一株嫩黄色的迎春花迎风飘扬,在日光下愈发艳丽、娇俏。
    那株迎春花是她以前在冯至简身边学习时种下的,那时她还很活泼,为了哄种子乖乖发芽,对种子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然后再小心翼翼埋进土里。
    迎春花下,是宽敞的院落,祝清以前会在那里扫落叶。
    那些落叶总也扫不干净,它们飞进冯至简的书房、卧房,因为恩师爱干净,祝清不得不进去一片片揪出来。
    每当那个时候,她都能看见一日里很难见到的恩师,他或在桌边看书,修长的手指拿着笔勾勾画画,或躺在榻上休憩,闭上的眼睛弧度弯弯,像村庄里流水上的小桥。
    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头顶雾蒙蒙的穹隆发呆。
    每当见他望着穹隆出神,祝清心里也会跟着惆怅,她总觉得恩师有很多不愿意对外吐露的心事,他眼睛里有故事,笑容里有冷淡,举止间有疏离。
    在祝清没来之前,恩师的院子里,除了他自己就没有别人了。
    他不允许任何进入,孤零零地守着掌书记院,独自居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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