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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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帆用力点着头,眼泪却像是止不住的雨,更加汹涌地流淌下来。
    杭艳玲的手松了一松,旋即更紧地握住了他。
    只要抬起头来,杭帆就会发现,潸然泪花之后,她正向自己投以一种心痛又复杂的眼神。
    “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她说,“妈妈至少希望……希望你能找一个,你自己喜欢,又真心对你好的人。”
    她说:“小宝,我想要你别像妈妈这样,把人生都浪费在没有心的男人身上。”
    想到此刻行踪不明的岳一宛,杭帆心中难免恍惚。可听到母亲这么说,他心下又陡然一惊:“……朱明华的那些事情,你其实都知道……吗?”
    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杭艳玲脸上露出了一点木然的涩意。
    “是啊。”她似乎并不对杭帆口中的“那些事情”感到意外,只是疲惫已极地笑了一笑:“我毕竟也……和他这么多年了。”
    “一开始,我只是……我可能就是没法甘心吧。”咬了下嘴唇,杭艳玲摇头,“但我到底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我就想——”
    一种细碎却尖锐的东西,始终潜伏她的眼底。在那份温柔小意的神色下面,怨恨与伤心的泪水,经年累月地凝结起来,成为一根锐利的针。
    “他欠我们这么多。我趁机讨要一点回来,也不算过分吧?”
    青春时代的杭艳玲,是听着沪剧《碧落黄泉》长大的。楼下婆婆的旧唱机,再加上邻家姐姐的老唱片,盘面转过几千遍,她几乎能把整部剧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我愿来将一切交与侬,只要侬对我有情义。’」
    第一次听到这句词的时候,几位同听的阿姐阿妈,都纷纷露出了惆怅的微笑。那年她还年纪太小,完全不明白这笑容背后的具体意涵。
    「‘从此恋卿卿恋我,花晨月夕不分离。’」
    爱情是多么美的东西啊!哪怕只有十一二岁的年龄,每当杭艳玲听到这句唱词,都依然对这浓稠、炽热而又陌生的情感,产生强烈的憧憬。
    「‘黄鹤杳然无消息,现在我再也等勿及。’」
    十四五岁的辰光,杭艳玲走在上学路上,一个人哼唱着这首诀别的恋歌:「‘玉如命运已经到,大概我勿有这种好福气。’」
    戏剧女主角的不幸遭遇让她感到有点伤心,却又总生出一种奇怪的向往与羡慕来。
    小城的生活寡淡无趣,十七八岁的杭艳玲总渴望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女主角一样,拥有值得铭记终生的花前月下……那就算最后殉爱而死,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啊,爱情,还有这决绝又美丽的死。这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没过多久,她遇到了朱明华。
    在父母的叱责与谩骂声中,她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爱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耳边对她唱:「‘我唯一希望只有侬,愿与你永远在一起!’」
    那时,杭艳玲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爱情故事里的那个女主角。
    而身为女主角的她,怎么能像贪慕虚荣的恶毒配角那样,不断地向恋人伸手要钱呢?这太庸俗,太低级,也太玷污她这份纯洁不朽的爱了。
    杭艳玲不想要朱明华的钱。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攀附高枝,她也从未主动向朱明华伸手要过钱——直到杭帆降生。
    小孩子是一团粉雪晶莹的吞金兽。上医院要钱,买奶粉要钱,衣服鞋子玩具,样样都要钱。
    「养孩子能花多少钱?」人们蛮不在乎地告诉她,「买不起奶粉就吃米糊,衣服用大人的改改照样穿,能花多少钱?」
    可她刚出生的孩子,一吃米糊就要吐,半夜里还会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哭声。这个小小的生命是那么脆弱,光是喂饭和哄睡两项,就已把杭艳玲忙得焦头烂额。她哪有时间去亲手改制婴儿的衣服?
    实在没有办法,朱明华再次回家之后,她红着脸向对方要钱。
    第一次要钱是容易的。第二次也还算简单。
    第三次的时候,对方掏钱夹的动作变得不太爽快。
    到了第六次,朱明华不耐烦了,问她到底要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算清楚了再要?
    「对不起。」她觉得惭愧,也觉得羞耻,可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宝他……」
    朱明华不在乎她到底要说什么,点出两张五十元的纸钞放下,像是在打发一个难搞的叫花子:「好了好了,又不是给不起,你委屈什么。」
    那几年里,杭艳玲是委屈惯了的。但她当时从未想过自己的委屈,因为她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
    忍耐似乎是爱情的一部分。在小说和戏曲里,恋爱的女人,就应该是更伟大、更包容、更体贴也更委屈的那一个。所以她忍耐着羞耻,忍耐着心酸,也忍耐着无助与惶恐,只为朱明华有一天能够幡然醒悟,发现杭艳玲是一个多么爱他的好女人,从而像每一个回头的浪子那样,郑重迎娶她做自己的新娘。
    但这一天始终未曾到来。
    是她生孩子之后就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吗?还是她向男人要了太多次钱,终于被他所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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