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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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前,在冬天来临前,龚曜栩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家。
    从透天换到社区大楼,没了平时玩耍的大院子,他有诸多不适应,其中最让人难以习惯的,是多了一个生得瘦弱,走路摇摇晃晃的弟弟。
    从前在老家,他年纪最小,除了龚爷爷老是叮嘱必须要当友爱弟弟、谦和礼貌的孩子外,其他长辈嘴上叫他要乖,实则全让着他,甚至私下怂恿他,千万别听爷爷的话,小小年纪就活得拘谨。
    撇开严厉的爷爷,他日子过得简单快乐,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指着他鼻子让他滚。
    搬回父母家第四天,他转好学籍,才被妈妈带去报到,上第一天学,回家就被弟弟追着打,嘴中哭喊:「你是讨厌鬼!都是你来了,妈妈才没空送我去上学!」
    龚曜栩记得爷爷的话,要爱护弟弟,不敢回手,不过逃着躲着,抱头在家中乱跑,小声回嘴:「妈妈带我,爸爸带你,一人带一个去上学,很合理呀。」
    他那时年纪小,一直以为每个人都跟他一样,自小就会被长辈叮嘱要当乖小孩,当听到弟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以前自己都是爸妈一起送上学的,凭什么他回家就没了,还觉得莫名其妙。
    他妈妈带他去上课,为什么不对?
    没人给他答案,听到动静出来的爸妈,听完他解释,没来得及和弟弟讲道理,就被弟弟陡然急促的喘息吓到,责骂仅剩安抚,「没事吧?宝贝快听妈妈的话,我们慢慢呼吸,不要急……」
    龚曜栩独自站在客厅吊灯之下,本该是整个家中最亮的地方,却被所有人忽略,只能自己摸着逃跑中撞上桌角的膝盖。
    好痛,该不会瘀青了吧?
    他呆呆地想,傻傻地等,站到腿痠了,弟弟被妈妈半哄半骗带回房间,爸爸终于发现了他,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愧疚地哄。
    「曜栩对不起,你受委屈了吧?」龚爸爸温声道:「弟弟不是故意的,你能原谅他吗?」
    一句「能原谅弟弟吗?」,让龚曜栩诉苦的话噎在喉头,头脑空空的点头,乖顺地让爸爸牵回床上躺好。
    「第一天上学很累吧?你好好休息,有事找爸爸,知道吗?」
    啪!关上电灯,龚爸爸离开房间,将儿子留在静謐且黑暗的屋子里。
    龚曜栩没闭眼,摸索着侧过身体,用力推揉肿起小包的膝盖,把自己埋在棉被中,在黑暗里自言自语:「没事的。」
    爷爷说过,当个好孩子,爸妈就会越来越喜欢他,所以没事的。
    很长一段时间,他怀疑自己没有爷爷说得聪明,学不会当个好哥哥,也成为不了好孩子,才讨不到爸妈欢心。
    否则,他实在找不到理由,去解释他费尽心思表现,爸妈驻足在他身上的目光依旧廉价得可怜,弟弟随意一声哭啼,就能将他们勾走的结果。
    每次看到爸妈拱着弟弟吃药,说弟弟辛苦了,他总会困惑──那我呢?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你们还是连我撞疼了都没发现?为什么弟弟调皮捣蛋,还是能被你们捧在掌心?
    不甘难以自抑,在双亲的落差对待下获得滋养,与痛苦孵化出的愤恨,于龚曜栩心头氾滥成灾,常压得他喘不上气。
    没事的,没事的。他反覆催眠自己,奋力压下的负面情绪,终究在弟弟又一次指责他不该回来时迸裂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那天的他,捨了爷爷的教导,反过来追赶弟弟,嘴中大喊:「明明那是我爸妈,不是你的,为什么我要全让给你?」
    龚曜栩不知道弟弟从未被告知真相,也不知道他的病禁不起剧烈变化的情绪波动。等怨忿发洩完,他回神,弟弟已经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喊救命。
    爸妈仍然姍姍来迟,这回他们顾不上询问状况,惊慌地跑到弟弟身边,浑身发抖翻找药袋、拨打电话,全程没多看他一眼。
    救护车呼啸而至,闻讯而来的邻居长辈们簇拥着弟弟上车,他如浮萍尾随人流,飘飘荡荡跟着跑了一整晚医院,总算盼到弟弟无恙的消息。
    这期间,长辈们没人骂他,还反过来安抚,说都是爸妈的错,这柔软姿态\竟比怒骂更叫他难受。
    龚曜栩不傻,怎么会看不出他们怜悯面容下,藏在眼中的复杂情绪,对孩童难以啟齿的质问?
    后来,他再次见到弟弟,那个孩子消瘦的身体陷在病床中,眼眉间的锐气褪去,剩下清晰可见的惶恐,整个人单薄到浑身上下只剩骨头。
    他用指尖怯怯地碰了龚曜栩的又缩回,颓丧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然后呢?
    就像陈昀说的,那些纠结许久的事,真的会在某一刻,变成一场荒谬至极的笑话。
    龚曜栩忽地觉得自己很蠢,像个譁眾取宠的劣质小丑,耍着无人喜爱的花招,说着无礼至极的玩笑,将喜剧演成了悲剧。
    所以,这就是当坏孩子,试图争取的下场吗?
    他不懂,却畏惧起在父母面前出头,和弟弟争宠,将自己活成了爷爷渴望的模样。
    随着年岁渐长,龚曜栩花了很多气力,才明白当时的痛苦从何而来──从未拥有就算了,偏偏他确实能感受到来自父母的爱,远不如弟弟拥有的多,不平衡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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