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 靠近的日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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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不要见」彼此再说一次,像把短钉再敲一分,钉子因此更稳。顾庭予开了电脑里的行程表,让镜头对着那一格一格,说每一週哪两段时间要被公司固定取走,哪两段是弹性的留白,说到学生课表时,他把画面切回辰光,让对方把每週的画室时段口述给他,他一格一格打进去,打到週末那栏时,他把格子也上了色,顏色很淡,但与其他那几格不同。「这一格,」他说,「是走路。」辰光不问是哪条路,反而先把视讯转到窗外,让那盏他常传的路灯安静地站在画面中央,「这一格,是路。」他们把两个名字放在这一格,没有写太多形容词,因为两个人的步伐就是最好的字。
    行李收了半箱,还有一半空。他们一边聊,一边让自己习惯在对方的注视下打勾或删去一条,辰光笑说:「你打勾的样子很像在画布右下角留笔。」他立刻把刚刚那句话对准镜头翻出来回敬:「你看我打勾的这个角度,像不像你把光往深处推?」两人都笑,笑意在夜里慢下来,慢到能对准另一个人的呼吸。一个名词忽然被提起,是他们曾经讨论过的那件让画室心神不寧的事——调租。辰光把之前与房东对话的结果简洁地报出来,幅度不小,但不是没有谈的空间,他说「我想再耗一点,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急着走的人」。顾庭予听完,没有第一时间讲道理,他只是把自己的掌心抬起来对着镜头,像是要把一枚看不见的重量分给对方:「靠着,累就说。」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身体里放下去了一块什么,胸骨的位置因此更像一面稳住的板。
    视讯没有关,他把手机换到支架上,两边都把镜头稍微调低,让画面里出现更多桌面与手的动作。辰光在画室这头把顏料盖子一个个盖好,水盆里的笔在毛巾上被抽乾,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这头的硬壳箱被拉鍊沿着四边绕过一次,像把一座小屋的窗门一个个扣上。每一个声音加起来是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唱,却把两个城市的夜紧密地叠在一起。顾庭予把凤梨酥塞进了箱子里,两秒后又拿出来,放进背包的前袋,他向镜头解释:「到时候你妈那边,我怕我一打开箱子,东西会乱。」辰光笑得像雏菊的花心,「她看到你拿什么都会笑,真的。」他停了一拍,补上一句,「但换不太甜的,谢谢。」他笑,因为那句早被做到。
    夜更深了,他把桌边那本素面笔记本翻开,写今天的词。词在笔尖下动作不快,像要从身体某一处慢慢抽出来,他先写「靠近」,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上「日程」两字,然后停了很久,像在等这两个字自己站稳。他把这三个字推到镜头前,辰光瞇了眼看,问他:「什么是你的靠近?」顾庭予移开纸,让镜头看他的手,他把茶匙放在掌心中央,手指自然往里扣,「是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你,也把你的东西放进我手里。」这句话落下时,萤幕另一端没有立刻回,只是缓慢点了两次头,像把点头也分作两笔,第一笔落在心上,第二笔落在心里更深的地方。
    等到要睡,他们照惯例没有用太多会把情绪推到高处的词,顾庭予只是把手机略略向上抬了一点,让光里的天花板成为最后一张景,他说:「我想把你画室的那盏灯贴在我的手机桌布上。」辰光笑着问:「那我把你的茶匙贴在哪?」他说:「贴在你的掌心。」镜头里的手抬起来,掌心对着光,像真的把一把重量托住。
    房间灯熄掉之后,黑暗像水一样稳稳往他身上贴。他躺着闭上眼,耳边没有音乐,只有在脑海里復跑一遍的行程——航班、住宿、会议、步行、画室、路灯。他把这些字像一条一条细带子系好,最后系在同一个结上,那个结不硬,是可以呼吸的结。睡意过来的时候,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次「在」,那个字一说完,不急着散,像在胸口里找准一个位置坐下。
    清晨将到的前一段最静的黑里,他忽然想起还没做的一件小事:桌上那盒凤梨酥旁边的空间还能挤下什么。他爬起来,开了床边小灯,光很弱,却刚好照到书架上那本薄薄的素描簿——他曾在上头练习过辰光教的那「右下角一笔」,纸上只有几条连成风向的小痕,笨拙却真。他把那本书放进包里,包口拉上,布料的齿咬合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替明天签下了名字。他把灯关了回到床上,耳边像有风从长路那头慢慢吹过来,没有问他准备好了没,风只是来,把两个人的呼吸对齐,对齐了,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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