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 夜色里的步伐(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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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 夜色里的步伐
    早起的光像一层温暖的雾,从窗边漫上木地板,细细地铺到画室最深的角落,让那些被顏料染过的刮痕都变得柔和。顾庭予醒来时,还没分清身处哪座城市,只感到指腹下有熟悉的木质温度——那把旧茶匙乖顺地躺在掌心,像一根极细的线,牵着他穿过尚未退尽的梦。他坐起身,静听楼下传来的声音:水声先是细细的哗,再像是被谁轻轻扭了一下旋钮,转为更稳的流;有布料在地面拖过的摩擦,节奏不急不徐;偶尔一阵风吹进窗缝,带着雨昨夜留下的凉,将潮味薄薄铺开。这些声音彼此不抢,却像一支排练过的序曲,提醒他生活已经开始。
    他穿了件薄衬衫下楼,第一眼看见的是半掩的门和蹲在门边擦地的辰光。门槛有几个泥点,是昨夜风雨混进屋里留下的小痕跡,辰光把旧抹布拧得很乾,一寸一寸擦去,动作专注,像在处理画布边缘看似无关紧要的溢色。听到他脚步,辰光抬头,额前的碎发贴着肌肤,眼神却亮得像一盏小灯。
    「你不用这么早弄。」顾庭予开口,嗓音因为刚醒而低。
    「等孩子来了就来不及。」辰光笑,往旁挪了一点空位,把抹布塞到他手里,「你擦右边,我左边,我们把这条线中间会合。」
    顾庭予顺着他的指示跪下,抹布一寸寸在木纹里推,湿痕拖过去,光就跟着亮一指宽。他没有问该先哪里后哪里,也没有伸手去挪那两管白顏料——昨夜他们约好的界线在脑中清楚地亮着;他只在自己分到的这一侧让每一吋木头重新乾净。两人擦着擦着,自然而然在门中线的地方碰上,抹布轻轻一撞,谁都没退,反而同时笑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对齐。
    水壶在电磁炉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嗶响,滚声就涨上来。辰光把门闔上,去关火,回头时顾庭予已把门槛最后一条暗痕推散。他把抹布拿去水槽边洗,拧乾,掛回原来那枚钉子;转身便接过辰光递来的杯子。水汽从白瓷杯沿缓慢往上爬,顾庭予举杯,先在鼻尖嗅到水味里那点微甜,再让热度从喉间落下,落到胃里某个常年紧张的结。那个结松了一点点。
    「这边的水味道和台北不一样。」辰光靠在流理台,一只手扣着杯底,像怕温度太快散失。
    「有点甜。」顾庭予把茶匙放到杯侧,木把的纹理在光里一节一节像年轮,「甜得很轻。」
    他们吃了简单的早餐。辰光切青椒时刀工还是一如既往地随性,厚薄不一的切面在砧板上排成一列,像几声不太在拍子的鼓点;顾庭予在旁边把盐和胡椒移到他习惯的那半边,动作慢,刻意留白,不再把调味罐按照尺寸排成一条直线。他记得昨夜的约定,记得「不预测的空白」这句话如何在他胸口留下一个能呼吸的洞。他们没有讨论谁做得更好,谁做得比较像「家」,只是让这份带着两个人习惯的早餐自然落地。
    日光渐亮,画室像一面巨大的肺缓缓张开,第一个孩子踩着跳跃的步伐进门,背包从肩上滑到手臂弯里,差点撞上刚擦乾的门槛;辰光伸手在最后一刻扶住他,指尖落得很轻,小孩抬头咧嘴一笑,一连串的早安便像珠子倒在桌上。接着两三个、四五个,声音起伏像一条河,顾庭予照惯例退到角落,站在「不动画具区」之外,目送辰光以一种近乎无声的语言把每个孩子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想抢红色,辰光就让他说出想抢的理由;有人怕画错,他就让错先画在一张放在旁边的废纸上。秩序不是军令,是呼吸。
    「你愿意坐那边看着他吗?」辰光从远处朝他点了点头,指的是一个眉心总皱着的小女孩。顾庭予走过去坐下,小女孩画了一半的树像被风吹歪,他刚想说「画直」,话到唇边却停住,改成把一盒快空的绿递过去:「你可以试试看这个,比较亮。」
    小女孩抬眼打量他几秒,接过去,唇角往上挑一点,树干果然更亮了。她说谢谢的声音小得像一粒籽,却也真。顾庭予坐在那里,看她小心翼翼把亮度加上,就像看某个情绪被细细地铺开。他的指尖不自觉摸到口袋里的茶匙,温度被手心纳住,并没有热起来,却带来一种让人愿意停下来看的耐心。
    快到中午时,窗外云层流得很快,巷口的喇叭声不耐地叫了一声又一声,空气里有雨将来未来的味道。两个孩子的家长提前来接人,一位阿姨笑着把眼睛瞇成新月,往屋里探头:「小许,今天辛苦啦。」她视线在室内滑过,落到顾庭予身上,又滑开,笑里带探:「这位先生上次也来,今天怎么也在帮忙?」
    辰光把手在围裙上擦乾,顺着她的笑接住:「朋友,暂住两天,帮我看着孩子们。」语气自然,没有额外的解释,没有把字加粗,也没有缩小。顾庭予站起来,对阿姨点点头,阿姨便笑嘻嘻背了孩子出去,临走加一句:「晚上来我家喝汤啊。」
    门一闔上,画室像把喧哗前的一口气慢慢吐掉。辰光回头看他,眼神乾净,没有刻意要读他的感受;顾庭予也没有低头躲,只把那一瞬的不安在胸口抿掉。他们都知道,在这座城市,「朋友」两个字比任何定义都更安全,也更能让日子顺着往下走。顾庭予想起母亲那次电话里的试探,想起台北那头晚风里他说「我也想」的声音,心里有些柔,柔得像刚被雨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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