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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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迟了举家迁往伦敦的计划,和同乡商量,等他交接完新一批字画,带着同乡的养子一道走。
    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外人不得而知,也无需点破,明眼人都能看出家中伙食比往日好。赵以思一连吃了数日的金鲳鱼,偷偷溜出去,买了一袋红米肠,沿着柯士甸道边走边吃,停在弥敦道的路牌下。
    自打伤好之后,他时常一个人去弥敦道寻找沈怀戒的身影。那日打斗留下的斗笠不知被谁收了去,他站在路口朝里观望,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赵以思轻叹了一口气,短短半月没来,竟完全变了样。
    那之后他换了条路走,佐敦道与弥敦道仅隔几步远,他穿梭在纸箱与晾晒的长衫马褂之间,迟迟未碰到沈怀戒的身影。
    墙上的挂历被陆续撕了十来张,大哥的忌日刚过,父亲开始隔三岔五地不回家。四妈妈坐在院里呷花雕,喝醉了在下人的背上画符,一会儿咒这个不得好死,一会儿祝那个财运亨通。
    宅邸一片乌烟瘴气,赵以思成日在街上奔波。一日从九龙走到旺角,天黑透了,巷口传出阵阵饭菜香,他摸了一把兜,今天比较走运,荷包里的钱一分不少。
    向前走了两步,远处霓虹灯光闪烁,街边大娘掀开蒸笼,虾饺与叉烧热气蒸腾。一件蓝布长衫滴着水挂在头顶,赵以思抬手挥开,嘀嗒的水声盖住身后的脚步声。
    正想去街对面买菠萝油,路口突然多出一辆横冲直撞的小轿车,看牌照,估计是哪个喝醉酒的英国佬在街上飙车,他来不及躲闪,车灯直直照过来,赵以思大脑一片空白,撞车的那一秒,后颈忽然被勒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后颈被勒出红印,救他的人却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赵以思拨开人群,心脏突突地跳,是沈怀戒吗?是他救了自己吗?
    风声猎猎,耳边只能听见如鼓的心跳。赵以思原路返回,路过登打士街,慢慢放缓脚步。
    前方十字路口拥挤不堪,一辆双层电车在路中熄火,他退到人群之外,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猝然发觉父亲搂着一位年轻女人走进荣华茶馆。
    女人身上的云锦银丝旗袍很是扎眼,以往沈怀戒在裁缝店打零工时熨过类似布料。
    赵以思匆匆赶回家找刘管家打听,竟得知父亲在莲香楼认识了一家服装公司的女老板。这女人可不简单,她早年在南京杏花楼唱戏,一曲《汾河湾》唱得极好,后来背着班主倒卖戏园里的金银珠翠,凑钱买到船票,带着自己认来的弟弟一道撤到大后方,两人在昆明待了两年,去年耶诞节坐船抵港。
    赵以思坐在窗台边翻弄英文小说,下意识地圈出“christmas”,他用力点了三个点,脑海里闪过刘管家提供的情报。
    服装公司的老板,刘敏贤女士会不会认识沈怀戒?赵以思收起书,悄悄地走到客厅,听父亲打电话。近期他一直留意父亲的动向,七巧节那晚,他戴上八角帽,一路尾随父亲走进莲香楼。
    侍应生替父亲推开包厢的门,赵以思找了个角落坐下,点菜的小厮脚步虚晃,头也不抬地抱着一叠菜单走过来:“先生,你想食啲乜啊?”
    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的声音,赵以思缓缓抬头,胳膊肘撞到花瓶,周遭倏忽安静下来,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侍应生眼底闪过一瞬的紧张,很快恢复漠然的神色,“先生,你想食啲乜?”
    赵以思心跳一停,抓住他的手臂,“沈怀戒,这么多年,你到哪过去了?”
    侍应生似乎听不懂南京话,尤其在听到接近字母“k”的“去”字发音,敲了敲菜单,看他的眼神近乎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唔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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