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师徒(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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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室静默。
    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久才能听到姜弥的声音。
    喑哑如铁锈。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背叛燕朝。
    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命当命。
    为什么要抛弃你所有的信仰名誉。
    前世冒死带皇储逃出,几次历经生死,才扶新皇登基;今生桃李满天下、无人不尊他一句“先生”……即使这样,也不够吗?
    满覆舟的眼神却望向了更远处。
    像是在虚空中眺望什么。
    “阿弥,做学问的倔驴有个通病,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慈祥地说,“我们这种人,一般都是一条道走到黑。”
    “有些人是被时代捧起来的添头,有些人从出身就带着罪,阴差阳错倒成了世人景仰的对象,说的就是我。”
    “……我本来就不是甫之和折鹤那样清正的人。”
    然后他思索了一下,撑起来他早已苍老、垂叠了太多层的眼皮,示意姜弥仔细瞧。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
    但在烛光的照耀下,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一一圈浅淡的、快和黑色融为一体的褐。
    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那是……
    姜弥心中有了个很可怕的猜想。
    而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是对的。”
    他说,“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你父母出生之前,满覆舟就不是满覆舟了。”
    “我是乌鞑来的探子,一个混了汉人的血的低贱人,杀了一个刚刚考完等放榜、和我身量相近的书生。”
    ——那是和薄奚尤如出一辙的眼睛。
    有人为他操作,有人帮他改头换面。
    他自己练了太多年的汉话,也听过许多年的书,学识上露不了馅,更舒心的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对皇帝抱什么敬畏,反而能在殿试上侃侃而谈。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身份呢。
    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不认识什么人,直到考前都是一个人。
    所以满覆舟顶替得顺顺当当。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满覆舟颔首。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但姜弥还是不明白。
    “若是只为了卧底,大可不必这般对我们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不是全为了做卧底。”
    满覆舟叹气。
    仿佛姜弥提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因为我发现教书很有意思,和燕京的孩子呆在一起也很有意思——然后倏尔之间,他们就称呼我做先生了。”
    老人的嗓音里都是感慨。
    “这人啊,面皮好贴、伪装好做、假也好装。”
    “只是套上了,就太难摘下来了。”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满覆舟不是不为了名声。
    他是太为了名声。
    因为名声,所以事必躬亲,因为名声,所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名声,所以知晓过往的人都要死了干净,这样青史之上,尚且能有他一笔留名。
    他不仅是为了薄奚尤才做那些。
    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做这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作为燕京的先生,教书育人。
    他作为乌鞑卧底,薄奚尤的真正的属下,为薄奚尤效力铺路。
    他作为皇帝最信赖的师长之一,承载托孤重任,于是也鼎力支持。
    和善是真的。
    要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年想要好好做‘满覆舟’的。”
    满覆舟叹了口气。
    “像我们刚当上开鉴门讲师的时候,像一开始教你们的时候,像……像其中很多年。”
    他见过那张好友们为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芙蓉笑面,见过女孩子站在他身旁的忍俊不禁,见过同行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见过那些年泼洒满身、碎金似的的好阳光,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们喊他师父,喊他先生。
    那确实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满覆舟动摇过许多次。
    直到他看到了来京的薄奚尤。
    然后他幡然醒悟。
    那是满覆舟的一生。
    不是他的一生。
    鬼不可能变成人。
    但没关系。
    没人知晓鬼是鬼,鬼便是人了。
    这些话满覆舟说得放心,因为他知晓姜弥此时拿不到证据。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薄奚尤,却字字都是薄奚尤。
    姜弥比任何人都想将薄奚尤送进去,却知晓若是此人身上账如此之多,那必然薄奚尤身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管是满覆舟故意的还是被动的。
    他是被牺牲的、被以儆效尤的靶子。
    他们都心知肚明。
    姜弥很久没说话,很久以后才点头。
    “好。”
    她没再看他。
    “其实师父,很多事情没必要做那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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