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千秋 第92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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蝼蚁矣。国之四境,漭漭疆场数千里,何处不埋兵马之白骨。战事每起,转输不绝,行役亦久,百姓怨旷,同怀危惧,何其忧苦。吾辈从军,为没身报国,虽死而不悔;然兵命何贱,竟为宗室兴兵邀功之所恃。吾辈死国可矣,死宗室私权可乎!
    ……”
    士兵慌忙间弯腰去捡。
    男人却将这封檄文一把按在掌中。
    “周将军……”
    士兵头一回开口,叫出了这个久旋于他们心中的称谓。
    周怿点了点头。他将檄文通读了一遍,再度看向士兵。空气中,似乎有些什么已不再如常,又似乎有些什么已遭彻底改变。
    他道:“给我些水。”
    士兵依言去取水给他。
    他就着浅浅一碗清水净了净面庞,一丝不苟地束起发髻。
    然后他站起来,道:“给我甲衣。”
    士兵有些迟疑,立在原地没动。
    他注视着士兵,又道:“还有我的佩剑。”
    或许是这束目光太过坚定、太过无畏、太过刚悍,或许是他的话语冷静而强势、不容人拒绝及辩驳,又或许是根本无须这束目光、无须这冷静而强势的话语——
    士兵出去了,未多久,捧着他入狱时所佩着的铁剑与甲衣回来了。
    周怿着甲,佩剑,最后对士兵道:
    “给我让条道。”
    第87章 捌拾柒
    牢地潮湿,周怿踏着层层灰尘与陈年血垢,跨过门槛。一束细亮的光线透过墙洞打在他的背后,甲衣上磨痕片片,折映着这清明的亮。那些磨痕见证了他曾经的功与过,荣耀与耻辱,征途与杀伐,犹如烙印在骨,今将伴他踏上新程。
    数步之后,周怿停住脚步。在他的身后,守狱士兵们那一道道无声地盯着他的目光随之一顿。空气中满是沉默,沉默中则充斥着云起荡动的念望,蠢蠢将燃,只差一引。
    周怿抬起右手,握住腰间剑柄。他没有回头,他也无须回头。
    他开口:“诸君,何不随周某共赴此道。”
    ……
    崇德殿中响震着重重的咳嗽声。
    太医跪在御榻边,双手奉药。药碗轻斜,微抖,随之被人一把打翻。浓苦的热汁兜头浇落,太医浑身一凛,却不敢抬袖擦拭。
    文乙步近,为他递上一张干净的帕子。然后他躬身向御榻:“陛下,莫要动怒。”
    一只手自帐子中伸出来,紧紧扣住太医的右肩。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骨硬实,年少而有力,随着咳嗽声不停而震颤不停。帐中人嗓音沙哑:“……朕得了什么病?若说谎,诛九族。”
    太医按在地上的双手都开始发抖。他的这副狼狈状落进文乙眼中,叫后者默默叹息。
    “陛下。”文乙将帐子挂高,看向里面的年轻帝王,“陛下因谢淖举兵一事而致急火攻心,这才生了这一场急疫。陛下需先消怒,静心而后养病。”
    太医埋首,连声称:“文总管说得是。”
    帐中安静须臾,而后传出一声:“滚。”
    太医闻声,抬首望向文乙,在得到默许后,仓皇起身,快步退走。
    内殿帐中,灯影绰绰。戚炳永睁开双眼,看向外面。昏黄的烛光下,文乙的半白的头发与洗不净的皱纹仿若有形的岁月时光。
    他在文乙的搀扶下坐起,在咳了几声后,道:“庸医。该杀。”
    “陛下,息怒。”
    “翰林医官院如今入宿禁中的,就没个堪用之人么!”
    这一声重斥,又引得他自己重咳不止。文乙将两只锦垫塞在戚炳永腰后,一面为他拭汗,一面道:“原来用着好的那几位,个个都是当初跟着郑至和学出来的。小臣哪里敢再传他们为陛下诊疾?”
    “郑至和”三字,进一步牵出戚炳永的汹汹怒意。他攥紧双拳压在身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腔内躁痛,而后开口:“……文乙,朕想不通。”
    文乙垂下目光。
    戚炳永又道:“郑至和……他是郑平诰的内侄,郑平诰当年是怎么死的?!郑至和竟投了四哥!还有谭君……”他说着,突地冷笑,“是朕愚蠢,是朕愚蠢了……”
    “陛下,少说话,多歇息。”
    “文乙……你怎么不投四哥?”
    “小臣蒙受庄宗重恩,曾对天地起誓,终此一生,效忠戚氏。非戚氏辈而图我晋室江山者,小臣唯以仇敌视之,岂言投靠?”
    闻此,戚炳永嘴角落下。他动了动嘴唇:“非戚氏辈……”没再说下去。他的目光轻轻一动,里面有回忆涌入。
    那是建初九年。
    父皇率众至南御苑行射宴,诸皇子比艺,四哥不出所料地再一次拔得头筹。父皇赐赏,四哥进至御前,孝敬地俯首听谕。父皇的目光是那么沉,又是那么重,盘压在四哥的脊背上,许久才向上一抬。
    那时候,他同其余几位兄长一样,都以为那沉而重的目光,满载着期冀,承托着大望,更代表着父皇不可轻易宣之于口的偏爱。
    ……
    戚炳永微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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