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之恋(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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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刻刀,把这个善良的灵魂修饰得如此醇美无疵!可是,也因此而不免雕琢过甚,舍貌取神,变得无所寄托。“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想到这里,我真愤恨造物何以如此不仁!
    转眼三天假期满了,我必须搭夜车赶回去,临走之前我向她握手道别,说:
    “过三个星期再来看你。好好养病,不要多想。我相信再看到你时,你的健康状况一定有很大的进步。”
    “一定来,三个星期之后。噢,妈妈,请你去打电话叫车。”
    她向我和云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表示异议。目送着她母亲离开房间后,她叫云叔扶她坐起来轻声说:
    “不要让妈妈看见,我有东西给你们。”
    不知何时,她枕边放着个非常精致的锦盒,她打开它向云叔说:
    “可惜我不会写诗。”
    递给他的是一片红叶——那也就是云叔给她的。上面写着“爱你”——“安妮”的谐音。
    “这个给你,是我最得意的一张。”
    我得到的是她的一张四英寸半身照片。后面写着:
    给我的应该忘记国籍的朋友黄千里
    安妮
    那是件多么隆重而又难以接受的礼物!薄薄的一张相片,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看看云叔颤抖的嘴唇和手,强笑道:
    “吉兆,吉兆!你快从深宫里放出来了!”
    “那就是说我将不再过那种严肃的生活?”她马上接过来说。
    与我们沉重的心境相反,安妮显得很愉快轻松,好似一个用功的学生解决了一道繁重的数学题一般。
    回来销假以后,处理积压着的没有时间性的公务,倒成为我的一种排遣。到下班回家,必定有一封云叔的信在等我,有时写得很短,有时很长,或者是一张邮片。那些信,有时使我发愁,有时使我感到安慰。而不管发愁或者安慰,都不仅是为安妮或云叔,而是既为安妮又为云叔。因为他们不是我的两个朋友,而是两倍分量的一个朋友。
    安妮的病有时很好。云叔在信中说:
    今天睡眠非常之好,咳嗽也极少。下午天气很暖,她要我打开窗子,让春风来探望她。五点钟左右,在我所念的惠特曼选集中睡去。精神好的时候,她常要我念诗给她听,所苦者是材料难找,穷愁哀苦之音太多,非她所宜,节奏明快、充满生机的诗,我真想不起来谁的集子里才有?
    有时极坏:
    据妈妈说:昨晚安妮咳了一夜,双眼枯陷得怕人。找了刘博士来看,还不是那一套“慢慢来”“精神治疗”。骗钱的饭桶!
    有时哀愁欲死:
    希望是希望,事实是事实,看来我总不免枉具痴心。每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像掉在井里。“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最令人伤心的是她没有半点怨恨我的意思,仁慈比责罚更为严厉,斯之谓欤!每天看着瘦不盈握的她、愁眉苦脸的妈妈,我快要发狂了。真的,万一她有不测,我是否在情感上负担得住,毫无把握。到那时若是没有人笑我懦弱,那么跟她一路走,或许是最聪明的办法。
    有时欢乐逾恒:
    你来信说:即或安妮不测,我也应该觉得幸福,因为有一个可供我终生回忆的人。这话不错,不过还不致如此。我终于不能相信安妮会死。太不可思议了!人定胜天这句话,让我们合力来证实它!
    今天她有很好的精神来听取我的婚后计划。经过这次“浩劫”,我真视富贵如浮云。不久我也要皈依天主,等安妮一康复就结婚,家母纵不赞成,我也只好忤逆不孝一次。那时栖霞深处,结茅而居,庋书万卷,藏酒百斗,只许黄千里一个人上门。如何?
    来时带点香榧和核桃糖来,她馋得厉害。
    最后,当我准备再度去上海时,接到这一封:
    千里:
    病情原在时好时坏中,但自前天起,大为恶化,而今天又突然变得很有神气。傍晚量热度,打破了三个星期中的最高纪录,我恐怕是她的生命之火在做熄灭之前最后的燃烧。所谓回光返照,不就是这种现象吗?我害怕得很,需要一个较为坚强的人在旁边支持我。接到信马上来,愈快愈好!
    我和她之间的路,快走到终点了。是我的哲学误我,还是我辜负了我的哲学,我现在无力去辨别。总之,我觉得她热情奔放,我保守退缩,相互之间,原有距离,但谁想得到我们和谐一致时,却是个不可收场的大悲剧,天公如此安排,岂我所能甘心?
    方寸已乱,无不尽意。何时来,先示一电。
    云 五月十一日
    那信是同样两通,一封寄到我的寓所,一封寄到我办公处。赶到安妮家里,正逢刘博士一个人出来,他向我点点头说:
    “还来得及见一面。”
    我不说什么,径自上楼。安妮的母亲双眼肿得像胡桃一样大,云叔则似失去了知觉一般。而安妮,气息仅属,已在弥留的状态中。
    “怎么得了?”
    安妮的母亲一看见我便放声要哭,随即又自己紧掩住口,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安妮,安妮!”我上前叫她。
    安妮幽灵似的张开双眼。微弱的目光,对于我像是两支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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