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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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高峰果然爆堵。
    出租车良久未动,离家五百米,凝固成城市凸起的疮疤。
    夏绯不大记得是怎么和周时告别的,大抵是没有告别,匆匆忙忙挤进出租车,不敢回头看。
    不然一定会对上他视线。又怎会忘记。
    其实哪有什么工作会议,半熟的朋友两三天前发来的消息,只是问她推荐人。
    她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说已经找到了人。她仍不挂断,问东问西地装忙。
    从高铁到站被叫醒,她就在想该怎么分别。
    结果还是逃避做鸵鸟。
    只是肩膀还存着被他握紧的力道。
    他说没事就好。
    不见得没事。
    他是受伤退役。
    左肩骨突出又单薄。
    她不该去想。
    可比想更早的,她偏偏觉察到了。
    察觉到他松开行李箱后的左臂没再抬起过,妥帖地靠在身侧。
    小方和他擦肩走出站又到停车场,怎么就只顾上絮絮叨叨。
    那行李箱那么大那么重,怎么就没人关心一下他的胳膊!
    她怎么就非得打那个该死的电话,走那个该死的楼梯!
    萦来绕去的,这点思绪没完没了。
    在增生的疮疤里收拢缠紧,氧气没法流通,胸闷得要呕吐。然后死掉。
    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渐暗了。
    阴天,傍晚被拉长且没有变化,昏沉笼罩绵绵无期。
    半小时前罗文的消息就亮在屏幕:怎么还没到家?
    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回复:晚高峰。堵车。快了。
    却没办法点开手机。
    因为没勇气发出那句你还好吗。
    木椅子上坐成雕像。
    遛狗女人穿着同款的瑜伽服,被绳子拽着走同一个草丛。
    她也像又吞下加倍的感冒药,但没有一杯晾成常温的薄荷茶握在手上。
    为什么关于他总有那么好的记忆力?
    每个细节都像解密线索被牢牢握在手上,指缝底下连来连去,怎么看都是个周字。
    就像那杯薄荷茶从未被丢掉。
    那时候还有愧疚作上风。
    此刻心情却只有糟糕。糟糕。糟糕透了!
    他的胳膊。胳膊。胳膊!
    他到底有没有去医院。医院。医院!
    夏绯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戴到中指上。
    你他妈的做个人吧。
    罗文正在客厅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听到门开的声音后,松开一边耳麦回头看了眼:回来了。又转回去:对面亚索落单了,来来来,控一手。
    夏绯低着头,甩掉单鞋,脚腕的疤痕踩到拖鞋上。
    是有过腻歪时候的,俩人一人一个手柄,一个切菜一个煎锅,屏幕里糊得冒烟,屏幕外吵得冒烟,手柄差点砸上他脑袋,冷静下来双双感叹这游戏果然名副其实。于是第二关彻底没再打开过,手柄扔在抽屉里不见天日连灰都吃不到。
    后来会窝在他怀里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武士挥刀上蹿下跳,置之死地再一次次不厌其烦地从存档点重新开始。不知道是哪个存档点的时候,他用手肘把她扒拉下去:起开起开,影响我操作了。她哼一声抱着手机离远了,但没再退回她的存档点。
    各做各的相安无事,也挺好的。
    但也没那么好。
    妹妹摇着尾巴过来蹭她,委屈巴巴地叫了几声。
    放下包去阳台看,猫粮和水是满着,但猫砂盆里堆积如山。
    罗文眼风扫到立刻找补:电动猫砂盆明天就到,以后再也不用铲猫屎了,妹妹拉得臭死了。
    电脑桌上脚底下,大概是昨晚夜宵的烤串,油渍干涸,扦子横七竖八摊在餐盒上。
    这也没什么,总得有些或好或坏的小事,遍布在生活各处构成真实。
    她其实连一丁点要发火的意思都没有。
    但沉默像是暴风雨前兆,罗文抬头看她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不像在生气。反倒像被抽干氧气。
    他被脑子里冒出来的这形容吓了一跳。
    耳麦里队友在叫:卧槽你怎么不动了哥,对面在偷家,回城啊回城。
    他扯下耳麦,把电脑关了。
    走过去把人揽怀里揉了揉脑袋,轻声地哄:又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头抵在他肩膀,是另一种味道和温度,没能给她一点能量。
    糟糕。糟糕。糟糕透了。
    该说点什么,可喉咙没翻检出半个文字形状,像踏进家门便失去了语言能力。
    但有种更剧烈、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在撞击胸口,呼之欲出,无法忍受。
    我——
    声音尚未发出来,罗文放开了她,语气轻松地:是不是累了?你先看想吃点什么,我去扔垃圾。
    他把手机丢过来,又去铲猫砂、收垃圾,然后打开窗户通风。
    是每回她生气跳脚骂他的点,他烂熟于心,但不是每次都会听。
    有时候挺爱看她小陀螺一样跟在身后收拾,还不忘过去扯扯她的脸。
    多有意思,气鼓鼓的,小河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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