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又来了(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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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舍开始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这扇窗前。
    运河的晨雾还浓得化不开,男人已经端着咖啡倚在窗边,那是他新一天的开幕仪式。
    他看着她几点醒来,几点出门,又几点裹着一身消毒水味归来。
    她走路总微微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鹅卵石。一紧张,就会无意识咬嘴唇,把那点可怜的嫣红咬得发白。只有见到那个傻大个时,才会偶尔露出一点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她作息比巴黎时期更混乱,八点半雷打不动推门而出,却常常要待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才肩背垮着,拖着疲惫的影子回来。
    “准时又敬业的小兔。”他对着空气举杯,仿佛在致敬某种可笑的精神。
    敬业到了….近乎自虐的地步。啧,就凭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君舍的眉头皱起,指节在窗框上叩出轻响来。不过,这点无名火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救世主情结泛滥的小兔,他嗤笑。
    偶尔,她会拐进街角的面包店,买那种撒着糖霜的硬饼干。总是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像捧着什么珍宝,那大概是她在血污与死亡之间,给自己预留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而那条克莱恩留下的杜宾犬......
    君舍的指尖在望远镜上收紧。那个刀疤脸尽责得令人叹为观止,几乎寸步不离,好几次,他的座驾滑过时,隔着布帘,他都能感到那道视线如刺刀般追随着,直到拐过弯道,才堪堪收回。
    好狗,君舍唇角扯了扯,可惜跟错了主人。
    他没有贸然接近,鼻梁似乎还记得华沙那一拳的钝痛,更难忘的,是倒地时后脑撞击地毯的闷响。那个死掉的波斯商人品味确实不俗,手工地毯软得能缓冲撞击,却缓冲不了他当时的狼狈。
    公务闲暇的时候,他会顺便换个地方透口气,权当是熟悉阿姆斯特丹。
    红十字会侧面的废弃仓库里,积灰的窗沿正对手术楼。他征用这里的理由冠冕堂皇:“监视可疑人员流动”。
    此刻他正倚在窗边,指尖夹着刚破译的电文。指腹轻轻一弹,纸页发出轻响,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笑意来。
    “风车”的下线,这几天终于露头了。
    叁处可疑信号源,每周叁下午准时出现,两个在运河区的古董钟表店阁楼,另一个在大学植物园的配电室里。锁定的人选也浮出水面,一位图书管理员,一个在港口清点香料桶的报关员,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在第叁行档案上停留,艾歇巴赫空军少将的老管家。
    说起这个,还真该好好谢谢小兔,她总是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提供最绝妙的灵感,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前几天纯粹出于无聊,他翻看了占领区军官管家的备案资料。原本是想查查照顾小兔的那位管家太太底细——事实证明,她干净得像漂白过的亚麻布,却意外瞥见另一个名字:格蕾塔·施莱特。
    附件里夹着1940年的推荐信复印件,落款是某位已故的西里西亚伯爵夫人,措辞华丽得像咏叹调,语法却露了马脚:一个格助词的用法,分明是柏林北部方言区的风格,而非西里西亚腔调。
    他合上电文。“今天就到这里。”  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那个看不见的“风车”宣告今日休战。
    该去欣赏下一幕了,他的阿姆斯特丹私人剧院特别场,每日准时开演。
    两点左右,通常是人最困乏的时候。他总能看见她跟着那个傻大个儿穿过连廊,后者如古希腊石像般立在手术楼门口,守着她进,等着她出。
    君舍靠在窗边,烟卷在指间静静燃烧,青白烟雾与仓库的霉味缠绵交织。
    他闭上眼,轻易就能描摹出门另一边的画面。
    她穿着洗手衣,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大得过分的黑眼睛,握着柳叶刀,穿梭于血肉之间时,是否找到了比祈祷更真实的救赎?
    救人的滋味如何,小兔?他吐出口烟圈。
    是不是比抄写那些早已凉透的名字,更能触摸到活着的实感?
    —————
    俞琬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像一缕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阴风掠过皮肤去。
    好像…总是被谁看着。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后颈偶尔发凉,走在连廊时总错觉身后有脚步声,可每次回过头,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拱门。
    她以为是太累了,白天面对源源不断的伤员,到了晚上,寂静的房间里是望不到头的担忧,神经绷得太紧,难免会疑神疑鬼。
    可那感觉并没有消退。有时是在走廊拐角,有时在大宅窗前,甚至只是站在红十字会门口等雨停的时候….
    那注视不像恶意,也绝非善意。它只是….存在。像房间里多了一个透明的幽灵,不靠近,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停留在角落,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有时,她觉得那视线像博物馆玻璃后的参观者,礼貌地保持距离,却执着地丈量着每个细节。
    她试过假装看书,用余光把窗外一寸寸扫回去,甚至试过在窗玻璃上涂肥皂水,听人说这样能反光,看见背后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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