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白:赌徒(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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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寄养,人人都叫他“阿客”,甚至在他无法为自己说一句的时候,他被排除在时代之外的命运便这样定下了。李白也是这个时代的客人,但他上天入地使尽浑身解数为冲破严丝合缝的选官制度罩住他的一张大网,抗议他被排除在时代主流外的命运。他像一头固执的蛮牛,必须要去撞击长安城政权中心固若金汤的圈层,但在他心底,总恋恋不忘的是他偶像们生活过的地方,他的精神故乡。
    天宝六载,李白在南京。他终于远远逃开家庭的琐事与世俗的审视。但在精神自由与舐犊之情间,李白并没有他常常表现出的那样潇洒。没有酣宴与冶游时,他还是会想念起他的一双儿女。他想,离家时在屋旁种下的桃树应该已经长成,恐怕跟屋子一样高。开花的时节,小儿子伯禽与小女儿平阳也许双双在树下玩耍,小女儿折下桃花想要献给父亲,才想起来,阿爷已经有三年多不曾回家了。他寄给孩子们一首诗:
    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
    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
    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
    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
    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
    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
    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
    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
    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
    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
    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
    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
    ——《寄东鲁二稚子》
    而后,藏起对儿女的思念,他返回梁、宋之间,往来南北的繁华埠口,总该有富,有贵,或者有他的机会。
    但在李白继续他迂回曲折的“重回长安”之旅前,在离开长安的这一年,并不是纯然一无所获。天宝三载(744年),李白收获了一个新朋友——杜甫。
    六
    我们大约知道他们在天宝三载(744年)的秋天碰面,但他们怎样认识,究竟在哪里相识,已经杳不可考。后代的研究家有许多浪漫的猜测。
    有人说,李白住在东鲁时他们便认识。杜甫的父亲是兖州司马,杜甫在齐鲁漫游时,李白也在儒生与女友的嘲讽中四处游荡,他们很可能早就结识在路边的酒馆旅店。有人说,他们共同的前辈李邕一定要攒个局,让这两位后生互相认识。更多的人认为,住在洛阳附近首阳山的杜甫进城的时候与漫游的李白相会在洛阳。更有可能,天宝三载(744年),李白离开长安在汴州徘徊,杜甫因为祖母丧事来回奔走在梁、宋之间,不期而遇。
    总之,杜甫在三十二岁这年识得了他这辈子最看重的朋友。他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这是很多人对李白的第一印象:“眸子炯然,哆如饿虎。”他腰上挂着一把锋利华丽的长剑,袖子里藏着一把匕首。像是书里写过春秋时期的游侠。他特别强调自己小时候行侠仗义,曾经杀过几个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杀人竟然也可以这么得意?杜甫听了,竟然很兴奋,夸奖他是“白刃仇不义,黄金倾有无。杀人红尘里,报答在斯须”——甚至危险地跃跃欲试。
    对于杜甫来说,李白是从天而降的异类,充满着神秘的吸引力。
    李白的父辈在西域经商,直到他五岁才因为避祸搬回唐土。他从小便接受中原的教育,却充满异域情调。他爱历史,也写怀古诗,但他的怀古是搂着歌姬,坟头跳舞:
    携妓东土山,怅然悲谢安。
    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坟荒草寒。
    白鸡梦后三百岁,洒酒浇君同所欢。
    酣来自作青海舞,秋风吹落紫绮冠。
    彼亦一时,此亦一时,浩浩洪流之咏何必奇。
    ——《东山吟》
    他二十多岁时与朋友吴指南游洞庭,吴指南病死。李白抱着他的尸身大哭,泪尽后泣血。那会儿他没钱,只能草草埋了,而后继续游历。过了几年还是放心不下,李白又回到洞庭,挖出吴指南的尸身,剔去筋肉,包起吴指南的骨头,裹在背囊里,一边旅行一边乞讨借钱,终于把吴指南的骨头厚葬在鄂城之东。
    天地山川,从他的眼里看过去有不一样的尺度:他生长在四川绵州(今四川绵阳一带)的群山之中,他少时攀登游玩的紫云山、大匡山上常有云雾缭绕,有紫云结于山顶,有骑羊仙人凌日而去。他描绘道宫仙境绘声绘色,让人神往。
    在李白的蛊惑下,杜甫这孔子的好学生竟然与李白“方期拾瑶草”——要去王屋山访谒道士华盖君。但命运皱了皱眉头:杜甫的未来应该属于脚下兴亡斗转的大地,属于受困于家族的凡人。修道成仙,不是他的路——杜甫刚到王屋山便得到消息,华盖君已经去世。于是他又悻悻然回到汴州。
    李白还有许多皇帝赏赐的黄金,杜甫的父亲杜闲正在兖州做司马,供给他肥马轻裘。这两位后来穷到吃不了饭屡屡要写信向朋友借钱的诗人,加上还籍籍无名的高适,此时还不需承受世俗生活油烹火炸的刻薄煎熬,在齐州、宋州过了一段快活日子:他们游访西汉梁孝王留存的园林,登上半月形的单父台,一边“置酒望白云,商飙起寒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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