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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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德侯老先生寄书奉候。”
    “噢!”这一说,左良玉的声音立刻和缓了,“侯公是我恩师,你如何认得?”
    “晚生是侯府的食客,如何不认得。”
    “这倒失敬了!”左良玉起身离座,“请二堂相叙。”
    到得二堂,左良玉先进去换了便衣,然后以客礼相待,向柳敬亭索取书信,唤了个幕客来念给他听。
    “侯公远在归德,不明实情,我如何肯负了君恩,有辱他的荐举?”左良玉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你可知这座武昌城,自从张献忠来过以后,十室九空。我虽在这里镇守,无如缺草乏粮,饥兵日日鼓噪,要南下就粮,连我也做不得主了。”
    “元帅说哪里的话,自古道:‘兵随将转’。再没有将官倒受士兵摆布,说东就东,说西就西的。”
    “你这叫纸上谈兵!”左良玉不悦。
    “是,是,纸上谈兵!”说着,只见柳敬亭顺手一甩,拿一碗茶摔在砖地上,“嚓琅”一声,茶碗摔成碎片。
    堂上堂下,无不变色,左良玉拍案大怒:“你在我这里,如何这样子无礼?”
    柳敬亭笑了,“晚生怎敢无礼,冒犯虎威!”他说,“只为一时说得高兴,顺手摔了去。”
    “顺手摔了去?”左良玉质问,“难道你自己的心就做不得主?”
    “就为心里做不得主。”柳敬亭从容答道,“如果心做得了主,也不教手下乱动了!”
    这一句话,重重在左良玉心头一撞,不知不觉地低下头去。沉默片刻,他抬头说道:“敬亭,你讲得有理。不过士兵实在饿得急了,许他们南下就粮,亦是无可奈何的一着。”
    “元帅只顾部下饿,晚生千里奔波,也饿得急了,元帅就不问一声?”
    “噢,噢,我倒忘记了!”左良玉歉意地说,“我马上叫他们替你备饭。”
    于是堂下卫士,立即传令,为客备饭。厨房甚远,又不是开饭的时刻,通炉子等火上来,才好动手做菜,自然得有一刻工夫。
    “乖乖!”柳敬亭手捂着肚子,愁眉苦脸地用扬州口音说,“饿得我不得过!”
    “混账东西!”左良玉便骂卫士,“怎么还不摆饭。”
    “等不及了!”柳敬亭站起身来,“我到里头去吃吧!”
    这就太过分了,左良玉有些生气,“你也太难了!”他放下脸来说,“怎么就往我里面闯。”
    “实在是饿得急了。”
    “饿得急了,就许往里面闯吗?”
    “原来饿得急了,也不许往里面闯!”柳敬亭抗声而言,“元帅是早就知道的。”
    左良玉会过意来,纵声大笑,“你这个鬼麻子!”他心悦诚服地骂,“真服了你了!你好好坐下来。我一肚子的肮脏气,总算有个人可以谈谈了。”
    于是又移了相叙的地方,移到左良玉日常起居,非关系极密切不能到的一处精舍。水阁中轩窗四面,风送荷香,置酒畅谈,只听得不时有左良玉洪亮的笑声,隔水传送。守卫在外围的士兵,无不稀奇,是什么事让元帅如此高兴?
    笑声终于停了。柳敬亭引古论今,庄谐杂作,将左良玉逗得悲喜不能自持之余,还有句要紧话须问。“元帅,”他正一正脸色,“闲话多时,到底不知元帅向内移兵,有何主见?”
    “自然是作罢了!”左良玉指着胸说,“耿耿忠心,唯天可表。何况是我恩师的告诫!”
    捌
    一封书退却数十万兵,也只是一时之计。虽然左都御史李廷华已命令安庆巡抚,发九江库银十五万,补助左军军饷,但在南京的官绅,还须设法继续拨助军饷,才可以保得无事。
    这天是在朝廷大臣议政的“清议堂”会议。事先由兵部尚书熊明遇发的“传单”,有杨文骢,也有阮大铖。但大众所瞩目的,却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史可法,号道邻。他是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但家世是锦衣卫世袭的百户,所以籍贯还算京师大兴县。虽是武官世家,其实早已弃武就文。史可法的母亲尹夫人分娩时,梦见文天祥进入她家,所以乡里流传,说他是文信国的后身。
    史可法是崇祯元年的进士,也是侯恂的门生。先做西安府的推官,后来又在户部当司员,崇祯八年到上江池州、太平一带做地方官,从此一直在皖江一带领兵。他生得短小精悍,一张黑脸上生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格外显得凌厉精明,仿佛是个很难惹的人。然而他的本性与外貌不同,心地极慈,最肯任劳任怨,体恤下属,因此极受部属的爱戴,并力御贼,大致能稳住皖江一带的局势,保障了南京的平静。他这时的官职是“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扬州”,要为左良玉筹饷,当然非他不可。
    再有一个就是马士英。到了清议堂才知道熊明遇临时有江上阅兵的紧要任务,不能到场。马士英看会议不成,颇为忧虑,因为左良玉果真领兵东下,他的部队便是首当其冲,所以对这次会商比别人更感关切。
    于是杨文骢便安慰他说:“左良玉是侯司徒的旧卒,有书信劝阻他东下,料无不从,无足为忧。”
    史可法也知道有这件事,对杨文骢以“听勘”的废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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